福建,泉州。
张静虚和陈隐赶到时,已经是腊月初八。从京城到泉州,两千多里路,他们日夜兼程,换了七次马,人困马乏。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顾不上休息——泉州港外,浓烟滚滚,数艘战船残骸漂浮在海面上,岸边的渔村已成废墟。
当地的锦衣卫千户姓郑,是个黝黑精悍的中年汉子,见到张静虚的腰牌后,立刻将他们带到临时指挥所。
“三天前,三艘西洋战舰突然炮击渔村。”郑千户指着海图,“我们的水师出战,但西洋人的炮火太勐,船也更快,交手不到一个时辰就损失了两艘战船。他们炮击后没有登陆,只是绕着海岸线航行,像是在……测绘什么。”
“测绘地脉?”张静虚问。
郑千户一愣:“地脉?卑职不懂这些。但确实,他们船上有人拿着奇怪的仪器,对着海岸比比划划。”
陈隐追问:“看到灰衣人了吗?”
“有!”郑千户肯定地说,“望远镜里看到,甲板上有几个穿灰色长袍的人,不是西洋打扮,也不是本地人。”
果然是赵胤余党。
张静虚走到窗边,望向海面。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,波涛汹涌,远处的海平线上,隐约可见几个黑点——那是巡逻的战船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里?”
“昨天傍晚往南去了,估计是去漳州或者潮州。”郑千户道,“我们已经通知了沿岸所有卫所,加强戒备。但说实话,以现在水师的实力,很难拦住那些西洋战舰。他们的船比我们大,炮比我们多,速度还快。”
张静虚沉吟片刻,道:“郑千户,我们需要一条快船,最好熟悉这一带海域的船夫。”
“您要出海?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张静虚点头,“既然他们在测绘地脉,就一定会去地脉最脆弱的地方。我们要找到那个地方,提前布防。”
郑千户犹豫:“可是太危险了。海上不比陆地,万一遇到西洋战舰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快船。”陈隐接口,“我们的目标不是交战,是侦查。”
郑千户见他们坚持,只好答应:“好吧,我安排一条渔船,伪装成打鱼的。船夫是我的老部下,对这一带的海况了如指掌。”
当天下午,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从泉州港悄悄出发。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渔民,姓林,人称“老海狼”,在海上讨生活四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一带的海图。
“两位坐稳了,今天风浪大。”老海狼掌着舵,渔船在波涛中起伏。
张静虚和陈隐都换了渔民装束,脸上涂了黑灰,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渔夫。渔船向南航行,沿途经过几个小岛和礁石群。老海狼一边掌舵,一边介绍:“这一带暗礁多,西洋人的大船不敢靠近,所以我们要走这边,安全。”
“林伯,这一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张静虚问,“比如传说中闹鬼的,或者地形特别怪的?”
老海狼想了想:“要说怪地方……前面三十里有个‘鬼哭礁’,那一片暗礁特别多,水流也乱,经常有船在那里出事。老辈人说,月圆之夜能听到礁石里传来哭声,像是很多人在哭。”
鬼哭礁。张静虚记下这个名字。
又航行了约一个时辰,前方海面上出现一片嶙峋的礁石。礁石呈黑色,形状狰狞,像是一群从海底伸出的怪手。海水在礁石间打着漩涡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老海狼放慢船速,“要进去看看吗?里面水道很窄,大船进不来,我们这种小船勉强能过。”
“进去。”张静虚决断。
渔船小心翼翼地驶入礁石群。水道果然很窄,最宽处不过三丈,两侧的礁石几乎擦着船舷。海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浑浊,泛着诡异的暗红色,像是掺了血。
张静虚感到怀中的罗盘在剧烈颤抖——这是地脉异常的标志。他取出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指向礁石群深处。
“那里有很强的地脉波动。”他低声道。
陈隐顺着方向望去,只见在礁石群中央,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。水域中心,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、像是人工建筑的轮廓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老海狼也看到了,脸色一变:“不对啊,我上个月经过这里,还没有这东西。像是……像是个台子?”
渔船缓缓靠近。距离约五十丈时,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是一个用黑色岩石搭建的祭坛,高出水面约一丈,呈圆形,直径约三丈。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正是古燧原那些黑暗符文的风格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祭坛周围的水面上,漂浮着一些东西——仔细看,是动物的尸体,还有……人的残肢。
“他们在用活祭!”陈隐咬牙切齿。
张静虚脸色凝重:“这个祭坛已经建成,而且使用过不止一次。他们在通过血祭,削弱这里的地脉,为打开裂隙做准备。”
“能破坏它吗?”
“需要上祭坛查看结构。”张静虚观察四周,“但这里水流太急,而且……可能有守卫。”
话音刚落,左侧礁石后忽然划出两条小船,船上站着几个灰衣人,手持弓弩,对准了他们。
“果然有埋伏!”老海狼惊道。
“掉头!快!”张静虚急喝。
老海狼勐打船舵,渔船在水道中艰难转身。但灰衣人的小船更快,已经包抄过来。箭失破空射来,陈隐拔刀格挡,张静虚也抽出拂尘挥舞。
“你们先走!”陈隐跳上船头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,礁石群外传来炮声——是西洋战舰!
一艘三桅战舰出现在水道入口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渔船。甲板上,站着几个红发夷人,还有那个黑袍人。
“张天师,久违了。”黑袍人的声音透过海风传来,“既然来了,何必急着走?”
张静虚心中一沉。对方早有准备,这是个陷阱!
“冲出去!”他对老海狼吼道。
老海狼咬牙,将船速提到极限,向着水道另一侧冲去。那里水道更窄,但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西洋战舰开炮了。炮弹落在渔船旁,激起冲天水柱。渔船剧烈摇晃,差点翻覆。
灰衣人的小船紧追不舍,箭失如雨。陈隐肩头中了一箭,咬牙拔出,继续抵挡。
终于,渔船冲出了礁石群,进入开阔海域。但西洋战舰也调转船头,追了上来。
“往岸边跑!”张静虚判断,“大船吃水深,靠近浅滩就不敢追了。”
渔船向着海岸线狂奔。西洋战舰在后面紧追,不时开炮。最近的一发炮弹擦着船舷飞过,炸断了桅杆。
“不行了!船要沉了!”老海狼喊道。
前方出现一片沙滩。张静虚咬牙:“弃船!游过去!”
三人跳入冰冷的海水,拼命向岸边游。西洋战舰在距离沙滩百丈处停下——再靠近就会搁浅。但灰衣人的小船还在追。
游到岸边时,陈隐已经筋疲力尽,伤口泡了海水,疼痛钻心。张静虚扶着他,和老海狼一起躲进岸边的红树林。
灰衣人追到岸边,但忌惮岸上可能有埋伏,没有深入,最终撤回海上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张静虚喘息道。
陈隐靠在树干上,脸色苍白:“那个祭坛……必须毁掉。”
“当然要毁,但不是现在。”张静虚检查他的伤口,“你伤得不轻,需要治疗。而且对方有准备,硬闯是送死。我们必须从长计议。”
老海狼惊魂未定:“那些人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又是灰衣人,又是红毛夷,还会妖法……”
“是祸害。”张静虚简单道,“林伯,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,否则会有杀身之祸。”
老海狼点头如捣蒜:“我懂,我懂。”
三人在红树林中等到天黑,确认海上没有监视后,才悄悄返回泉州城。
郑千户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,大吃一惊:“怎么了?遇到西洋人了?”
“不止。”张静虚将鬼哭礁祭坛的事说了一遍。
郑千户脸色大变:“用活祭?这些妖人!我立刻调兵,去毁了那祭坛!”
“慢着。”张静虚阻止,“祭坛在礁石群深处,大船进不去,小船去多少都是送死。而且西洋战舰就在附近巡逻,一旦发现官兵出动,肯定会拦截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害人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张静虚思索道,“祭坛需要血祭来维持,他们一定会再去抓人。我们要在陆地上设伏,等他们上岸抓人时,抓几个活口,问出他们的计划和据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张静虚眼中闪过寒光,“直捣黄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