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 年 11 月的办公室,还没完全褪去非典的痕迹。靠窗的工位旁堆着半箱未拆的消毒湿巾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 84 消毒液味,混着老旧打印机散发的油墨味,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织成层黏腻的网。张小莫抱着刚整理好的线上教学资料,走到饮水机旁时,脚步突然顿住 —— 空水桶歪歪斜斜地靠在机身旁,桶口还滴着水,在瓷砖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,而部门经理老周正背对着她,手里攥着个透明的小瓶,往自己的搪瓷杯里倒着什么。
那杯子她认得,是老周从家里带来的,杯身上印着 “纺织厂先进工作者” 的字样,和父亲当年的奖状图案一模一样。此刻杯里泡着的不是往常的菊花茶,而是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液体,老周正把小瓶里的透明液体往杯里倒,瓶口飘出的气味让张小莫心里一紧 —— 是医用酒精的味道,上周她去校医院领消毒物资时,闻过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“小莫来了?” 老周听到脚步声,赶紧把小瓶揣进兜里,搪瓷杯往身后藏了藏,脸上挤出惯常的笑容,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重了,“资料整理完了?给初三学生的线上古诗课课件,没问题吧?”
“整理完了,课件也检查过了,明天就能用。” 张小莫的目光落在老周身后的搪瓷杯上,淡蓝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,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,像块碎玻璃,“经理,您杯子里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没什么,就是泡了点薄荷水,最近总熬夜改方案,提神。” 老周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—— 酒精的辛辣混着茶水的苦涩,显然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。他放下杯子,话题一转:“对了,公司最近在评转正名额,你也知道,非典期间业务不好,名额只有两个,你这边…… 还要再加点劲。”
张小莫的心沉了沉。她来这家文化公司做兼职教学策划,已经快半年了 —— 从北京实习被裁后,她就想着找份兼职补贴家用,同时不耽误学校的本职工作。父母知道后,特意多编了二十只竹篮,父亲也把摩的的运营时间从十个小时加到十二个小时,就盼着她能转正,多份稳定收入。可现在老周的话,像盆冷水,浇得她心里发凉。
“我…… 我这段时间已经加了十几次班了,线上课程的策划案也改了五版,您之前说很满意……”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指尖捏着资料袋的边角,硬挺的纸边硌得掌心生疼,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?您说,我改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带着点汗湿的黏腻:“不是你不好,是现在大环境就这样。北京多少公司还在裁人,咱们能有转正名额就不错了。你也知道,李姐是老员工,手里握着三个大客户,小王是老板的亲戚…… 你这应届生,虽说做得不错,但性价比……”
“性价比” 三个字,像根针,精准地扎在张小莫的心上。她想起去年在北京实习时,经理也是这样说的 ——“应届生性价比不如老员工”,然后把她的简历压在裁员名单最牵挂,多了份对稳定的渴望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,同事小林举着手机跑进来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:“大家快来看!新闻说神舟五号明天就要发射了!杨利伟叔叔要上太空了!”
原本低着头改方案的同事们瞬间抬起头,纷纷围了过去。小林的手机屏幕上,央视新闻的标题格外醒目:“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将于 11 月 15 日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,中国将成为第三个独立载人航天的国家”。屏幕上的杨利伟穿着航天服,正对着镜头挥手,乳白色的航天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,和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廉价气息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真的假的?明天就发射?”
“太好了!咱们国家也能送宇航员上太空了!”
“我要回家看直播!我儿子肯定特别高兴!”
办公室里瞬间热闹起来,之前压抑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散了不少。老周也凑了过去,原本紧绷的脸松弛了些,还笑着跟同事们讨论:“我小时候就看神舟一号发射,没想到现在都能载人了,国家发展得真快。”
张小莫也跟着凑过去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航天服,突然想起父亲开摩的时穿的蓝色工装 —— 同样是为了生活奔波,父亲的工装沾满机油和尘土,而杨利伟的航天服象征着国家的荣光,一个在泥泞里挣扎,一个在太空里翱翔,却同样让她心里发紧。
“小莫,你看这个转正名单,是不是贴在公告栏了?” 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的胳膊,指了指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。张小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张 A4 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,上面写着 “2003 年第四季度转正候选人名单”,她的名字赫然在列,排在最后一位,只是名字上的墨迹有些晕开,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过,边缘模糊得看不清笔画。
她赶紧走过去,仔细看 —— 名单上李姐和小王的名字墨迹清晰,只有她的名字,像是被茶水泼过,“张” 字的竖弯钩晕成了一团黑,“小莫” 两个字更是几乎要和纸融为一体。她突然想起刚才老周的搪瓷杯,想起那淡蓝色的酒精茶,想起他藏在身后的动作 —— 难道是老周不小心把酒精茶洒在了名单上,偏偏只洒在了她的名字上?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寒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却又怕母亲担心。上次母亲打电话时说,父亲为了多赚点钱,最近总跑远途,上周在城郊的路上差点被卡车蹭到,摩的的后视镜都撞碎了,却还瞒着她,只说 “路上有点堵”。母亲还说,家里的咸菜坛又腌了新的,等她转正了,就寄点到公司来,让同事们尝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