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惊蛰,上海老城区的出租屋里,冰箱嗡嗡的制冷声混着窗外的春雨,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。张小莫刚推开家门,就看见父亲张建国坐在轮椅上,身体前倾着够冰箱侧面的药盒,轮椅的金属轮在瓷砖地上刮出“吱呀”一声锐响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冰箱门把手上挂着的透析时间表被风吹得晃荡,红笔圈出的“周一、周三、周五”三道杠,像三道渗血的伤口,烙在米白色的冰箱门上。
“爸,您别动,我来拿。”她快步走过去,从冰箱顶上够下那个白色药盒——里面是父亲透析后吃的补铁药,医生说必须冷藏,每天饭前吃两片。父亲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,指尖离药盒只有几厘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透析留下的针眼还透着淡青,像落在皮肤上的霜。“刚听见门响,以为是你妈买菜回来了。”他坐回轮椅,喘了口气,胸口的起伏有点急促,“你妈说今天白菜降价,天没亮就去批发市场了。”
张小莫把药盒放在餐桌上,指尖碰到父亲的手背,凉得像块冰。她想起上周带父亲去复查,医生说父亲的肾性贫血又加重了,需要加输红细胞,一次就要两千块,医保报销后还要自付八百。透析室的护士偷偷跟她说:“张小姐,叔叔最近总偷偷减药,说想给你省点钱,你可得盯着他吃。”
“药都按时吃了吗?”她打开药盒,数了数里面的药片,比上次来少了六片——正好是三天的量。父亲的眼神飘向窗外,春雨打在防盗窗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:“吃了,可能是你妈记错数了。”他伸手去转轮椅,金属轮又在瓷砖上刮出声响,“我去给你倒杯水,你妈泡了野菊花茶,说是陈峰从川北寄来的。”
“爸!”张小莫抓住他的轮椅推手,声音有点发颤,“您是不是又减药了?医生说您要是再不吃药,下次透析就要加量,花的钱更多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母亲的顶针,放在父亲手里——这枚顶针父亲总爱攥着,说能想起当年在工地干活的日子,“您要是把身体搞垮了,才是给我添麻烦。”
父亲攥着顶针,银质的表面蹭着掌心的老茧,突然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不容易,念念要上幼儿园,你又要生二胎,到处都要花钱。”他指了指冰箱上的透析时间表,红笔的印记被水汽洇得有点模糊,“每周三次透析,一次自付三百,一个月就是三千六,再加上药费,快五千了。我这老骨头,就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砰——”的一声,门被撞开,母亲林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冲进来,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滴,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。“莫莫,你来了!”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白菜从袋口滚出来,散了一地,带着泥土的湿气,“今天批发市场的白菜八毛一斤,比超市便宜四毛,我一下子买了五十斤,够吃一个月了!”
张小莫赶紧蹲下去捡白菜,菜叶上的泥水蹭到了她的米白色西装裤,留下道深色的印子。母亲也蹲下来捡,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嵌着泥——为了省一块钱的公交车费,她从批发市场步行三站路回来,怀里抱着五十斤白菜,淋了一路的雨。“你看这白菜多新鲜,”母亲举起一颗白菜给她看,菜心翠绿,“我挑了半天,都是没虫眼的,晚上给你做白菜粉条炖肉,你最爱吃的。”
“妈,您怎么买这么多?放久了会坏的。”张小莫看着满地的白菜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“家里就您和我爸两个人,哪吃得了五十斤。”
“坏不了!”母亲把白菜往厨房搬,脚步有点踉跄,“我在阳台搭了个架子,铺了塑料布,能放半个月。剩下的我腌成酸菜,冬天给念念包包子吃。”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突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,“你看,我今天买肉,老板给我便宜了五块钱,说我是老主顾。”小票上的“五花肉28元/斤”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“去年22元/斤”。
张小莫接过小票,指尖抚过“28元/斤”的字样——去年这个时候,五花肉才22块一斤,一年涨了六块,涨幅快三成了。她想起社区公告栏里的通知,2018年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上涨2.9%,食品价格上涨4.1%,其中蔬菜涨了5.3%,肉类涨了6.2%。这些冰冷的数字,此刻都变成了母亲怀里的白菜,父亲偷偷减的药片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妈,我给您转点钱,您以后别买这么多菜了,也别步行回来。”她掏出手机,准备转账,却被母亲按住了手。“不用!”母亲的手很凉,却很有力,“我和你爸的退休金够花,你把钱留着给念念和肚子里的孩子用。”她指了指冰箱上的透析时间表,“你爸的透析费有医保,还有你的保障卡,我们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张小莫的目光落在那三道红圈上,突然想起2012年父亲第一次透析,母亲把透析时间表贴在墙上,用红笔圈出时间,每天早上都要念一遍:“周一、周三、周五,别忘了。”那时候她刚离婚,房贷压得她喘不过气,父亲的透析费全靠她的网店收入,母亲每天都要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,说“能省一点是一点”。
“我去腌酸菜。”母亲抱着白菜走进厨房,灶台旁堆着几个空的玻璃罐,是她攒的咸菜罐——当年张小莫开网店卖咸菜,母亲就是用这些罐子腌的,现在又派上了用场。她从橱柜里拿出包盐,是批发的大袋盐,比小袋的便宜两块钱,“你爸爱吃酸菜饺子,等腌好了,给你也带点回去。”
父亲坐在轮椅上,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突然说:“你妈昨天去捡废品了,说想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买个银锁。”他指了指阳台角落的废品堆,里面有几个塑料瓶和纸箱,“她不让我告诉你,说怕你担心。”
张小莫走到阳台,废品堆上放着个小小的银锁,是母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上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,边缘有点磨损。旁边放着件天蓝色的小毛衣,是母亲织的,袖口的野雏菊刺绣还没完工,毛线球滚在一旁,沾着点灰尘。她想起上次来,母亲说织毛衣是“打发时间”,现在才知道,她是想亲手给外孙做件礼物,却又怕花她的钱。
“妈,您别捡废品了。”她走进厨房,从母亲手里拿过腌菜的坛子,“我给您和我爸请个保姆,以后买菜做饭都让保姆来,您就好好休息。”
“请什么保姆,浪费钱!”母亲把她推出厨房,“我和你爸身体好着呢,不用人照顾。”她拿起菜刀,开始切白菜,刀刃落在砧板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“当年你开网店,我们没帮上你多少,现在你有孩子了,我们能帮衬一点是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