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基地的工位还残留着上一场手作直播的绣线余味，桌上却已换上了新的布景——竹编托盘里码着十余个红富士苹果，果皮上还沾着清晨果园的白霜，旁边摆着几只用浅蓝布料缝制的收纳袋，袋口绣着野雏菊纹样，是绣娘们连夜赶制的助农配套手作。张小莫指尖抚过苹果冰凉的表皮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，这是她们承接的第一场助农直播，是社区对接的近郊农户，眼看苹果熟透滞销，特意找上门来，希望借着她们上次直播的热度打开销路。
“妈，设备调试得差不多了，平台后台也登录好了，等李姐把剩下的手作袋拿来，咱们就开播。”念念盯着电脑屏幕，指尖快速滑动鼠标，核对直播脚本，“这次咱们主打‘手作包装+新鲜水果’，苹果是现摘的，收纳袋是纯手工，应该能打动观众。”她特意调低了补光灯亮度，避免光线过强显得苹果干瘪，又把美颜参数固定在30，延续上一场的真实风格，“这次我提前检查了软件，应该不会出问题。”
张小莫点点头，拿起一个苹果在掌心摩挲。农户说这是种了十年的老果树，甜度足、汁水多，只是交通不便，加上没有线上销路，只能眼看着果子烂在枝头。她想着那些和父亲一样守着土地的老人，心里便多了几分执念——不仅要卖出苹果，还要让更多人看到手工与农耕的温度。李姐提着一摞手作袋匆匆走来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绣娘们又补了几个，每个袋子都绣了不同的花，咱们给苹果套上，看着更精致。”
一切准备就绪，念念点击“开始直播”按钮，直播间画面应声弹出，起初涌入几十位上一场的老观众，弹幕陆续滚动：“阿姨又开播啦！这次是卖苹果吗？”“手作袋好漂亮，想买来装水果。”张小莫笑着挥手打招呼，刚要拿起苹果介绍，电脑屏幕突然一黑，直播软件瞬间闪退，只留下桌面的报错提示：“程序无响应，是否强制关闭？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念念猛地站起身，指尖快速敲击键盘，试图重启软件，“我刚才明明检查过了，没出现异常啊。”屏幕上的报错提示反复弹出，重启几次都失败，直播间的观众开始躁动，弹幕速度加快：“怎么黑屏了？”“卡了吗？”“不会是骗流量吧？”张小莫握着苹果的手微微收紧，看着黑屏的屏幕，心里泛起一丝慌乱——上一场的顺利让她忘了，数字工具从来都不是可靠的伙伴。
好不容易卸载重装软件，重新登录时却又卡在了密码界面。“密码不对？不可能啊，我记了备忘录的。”念念输入密码的手越来越快，屏幕上反复跳出“密码错误，请重试”的红色提示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平台是不是偷偷更新了？我上次登录还好好的。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直播间的人数开始下滑，原本的几十人只剩十几个，弹幕里的质疑声越来越浓：“不会是故意的吧？”“连密码都记不住，还开什么直播。”
张小莫站在一旁，看着念念焦急地找回密码，手里的苹果越握越紧，果皮上的白霜被体温融化，沾得掌心发黏。她想安慰几句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她能熟练地绣出野雏菊的每一道针脚，能精准地调配颜料的深浅，却对眼前的密码找回流程、软件报错一无所知，在这场数字直播里，她像个被剥夺了所有技能的陌生人，只能被动等待。
折腾了十五分钟，终于找回密码登录成功，直播间人数只剩寥寥数人。张小莫深吸一口气，拿起苹果正要开口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——麦克风失灵了。她对着麦克风反复说话、拍打，耳机里没有一丝声响，屏幕上的弹幕却炸开了：“没声音啊大妈！”“搞什么？设备都弄不好。”“不会是故意装聋吧，赶紧退场！”
念念慌忙检查麦克风线路，插拔几次都没用，只能临时找来一副有线耳机代替。等声音终于恢复时，直播间里只剩不到十个人，气氛早已降到冰点。张小莫强压下心里的窘迫，挤出笑容介绍：“大家抱歉，刚才设备出了点问题，咱们今天带的是近郊农户现摘的红富士苹果，脆甜多汁，还搭配了我们手工绣的收纳袋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伸手去拿竹编托盘里的苹果，指尖刚碰到果皮，就因为掌心湿滑，苹果猛地从手中滑落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苹果掉在水泥地上，滚出几米远，表皮磕出一块凹陷，鲜红的汁水顺着凹陷处渗出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更糟的是，托盘里的另外两个苹果也被带倒，跟着滚落在地，其中一个刚好撞在工位的桌腿上，裂开一道缝隙，果肉与果核暴露在外，狼狈不堪。
张小莫下意识地追过去捡苹果，裙摆被桌腿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就在这时，直播间的弹幕像冰雹一样密集砸来，满屏都是刺眼的嘲讽：“哈哈哈，连苹果都拿不稳，大妈赶紧退场吧！”“不会直播就别占着名额，浪费时间。”“手笨还想当主播，回家带孩子去吧！”“赶紧下播，别在这丢人现眼。”那些文字像冰冷的刀子，一刀刀扎在她心上，比上次化妆盒打翻时的哄笑更尖锐、更残忍。
她蹲在地上，看着沾满灰尘和汁水的苹果，手指微微颤抖，既想把苹果捡起来，又觉得浑身僵硬，动弹不得。补光灯的光线依旧刺眼，却照不进弹幕营造的冰冷氛围里；直播间的人数还在减少，最后只剩五个人，其中三个还在不停发着羞辱性的弹幕。李姐站在一旁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，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，只能小声说：“张姐，要不……咱们先停播吧？”
“不行。”张小莫咬了咬嘴唇，缓缓捡起地上的苹果，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灰尘，虽然磕坏了表皮，果肉依旧饱满多汁，“农户还等着咱们卖苹果，不能就这么放弃。”她站起身，拿着磕坏的苹果对着镜头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依旧坚持讲解：“大家看，这苹果的果肉很扎实，就算磕到了，也不影响口感，而且都是现摘现发，没有催熟剂……”
弹幕里的羞辱还在继续，没人在意她的讲解，只有偶尔弹出的“退场”二字，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。就在这时，直播间突然弹出一条打赏提示，是一位匿名观众打赏了28.6元，小额打赏的提示在满屏的羞辱弹幕里格外突兀，停留几秒后便消失不见。张小莫的目光顿住了，28.6元——这个数字像极了她常年吃的那款降压药的单价，每盒药就是这个价钱，是她曾经为了省钱，宁愿少买一斤菜也要凑够的金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