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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退保剪刀与存折泪痕(1 / 1)

张小莫没立刻走出社保局,脚步不自觉地挪向大厅西侧的退保窗口。那里不像自助机区域那样喧闹,却透着一股比大厅中央更沉的压抑,三四个人排着松散的队伍,每个人都低着头,手里攥着厚厚的单据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窗口前立着一块半透明的灰玻璃,把工作人员与办事群众隔成两个世界,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,映出窗外光秃秃的法桐枯枝,枝桠扭曲交错,像一把把生锈的旧剪刀,悬在半空,透着凛冽的寒意。

她本是想找咨询台问问延期补缴的可能性,却被退保窗口的动静绊住了脚步。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位白发大爷,背有些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领口处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劳模徽章,徽章边缘被磨得发亮,看得出来是常年贴身佩戴。大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信封边角被反复摩挲,已经起了毛边。

“同志,你再帮我算算,真的只能退这么点吗?”大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把一沓缴费凭证递进窗口,凭证纸张泛黄,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指印,甚至有几处被指尖戳出了细小的破洞,像是被人反复揉捏、撕扯过。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,指尖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,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在寂静的角落格外刺耳,像在一点点敲碎大爷最后的希望。

“没错,你这累计缴费13年,按现行政策,退保只能返还个人缴纳部分的40%,一共是9579元。”工作人员把计算结果推到玻璃前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自己考虑清楚,退保后之前的缴费年限就清零了,以后再想参保,只能重新计算年限,而且你这个年纪,重新缴肯定赶不上最低年限了。”

“9579元?”大爷的声音猛地拔高,又很快压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,“我缴了十三年啊,每年省吃俭用都不敢断缴,怎么就只能退这么点?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指着缴费凭证上的数字,“你看,2018年我还按最高基数缴了一年,就因为评上了劳模,单位说给我提高待遇,结果现在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大爷的声音哽咽了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,死死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那枚褪色的劳模徽章,在灰玻璃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
张小莫站在队伍末尾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呼吸都变得沉重。9579元,这个数字比她预估的还要少,甚至不够她工作室一个月的绣线采购费。可对这位大爷来说,这或许是他十几年省吃俭用的积蓄,是他对退休生活的全部期许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社保卡,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,又想起自助机上元的补缴金额,心里泛起一阵纠结——若是实在凑不出补缴款,退保会不会是唯一的出路?可一旦退保,之前所有的缴费都清零,往后的日子,只能靠手作勉强糊口,连一点保障都没有。

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,拿出一张退保申请表递过去:“大爷,政策就是这样,我也没办法。要么你选择退保,拿这9579元;要么就想办法补缴,你还差两年,按现在的基数算,大概要四万多。”“四万多……”大爷喃喃自语,脚步一个踉跄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墙上。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,存折封面已经磨破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他颤抖着翻开存折,上面的存取款记录密密麻麻,大多是几百元的小额存款,最后一页的余额栏里,只有三千二百多元。

“我哪有四万多啊……”大爷抱着存折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助,“我老伴常年吃药,儿子在外地打工,家里就靠我这点退休金盼头。年轻时我是厂里的劳模,年年拿奖状,为了赶工期,多少个通宵不睡觉,落下一身毛病,现在倒好,差两年就满十五年了,政策一改,我这十几年的罪都白受了……”他的哭声越来越大,泪水滴落在存折上,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泪痕,把上面的数字都浸得模糊不清。

张小莫看着大爷痛苦的模样,眼眶也微微发热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,年轻时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一辈子勤勤恳恳,却在晚年饱受病痛折磨,连养老金都没领过几个月。那些年轻时的荣誉、付出的辛劳,在冰冷的政策与现实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,像一触即碎的玻璃,碎成满地粉末,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墙角处,散落着几张被丢弃的缴费凭证,上面的数字被踩得模糊,边缘的破洞与大爷手里的凭证如出一辙,像是无数被击碎的养老希望,被随意丢弃在角落,无人问津。

“大爷,您别太激动,再想想别的办法,说不定能申请延期补缴,或者找社区问问有没有补助。”排在大爷身后的中年女人小声安慰道,她手里也攥着退保申请表,脸上满是犹豫,“我也是差三年,补缴要五万多,实在凑不出来,才想着退保凑点钱给孩子治病,可现在看来,退保也不是办法。”另一位年轻人也叹了口气:“我刚工作没几年,公司效益不好,断缴了两年,现在政策变了,想着干脆退保,可一想到以后老了没保障,又犹豫了。”

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:“大家想清楚,要退保就尽快填表,后面还有人等着。要么补缴,要么退保,没有别的选择。”“咔嗒咔嗒”的计算器声再次响起,像是在给每个人的养老希望宣判死刑。灰玻璃外的法桐枯枝被寒风一吹,影子在玻璃上晃动,那把“生锈的剪刀”仿佛要落下来,把所有人的期许都剪得粉碎。

张小莫的思绪乱成一团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两个声音:一个说退保吧,9579元虽然少,却能缓解工作室的资金压力,至少能先给绣娘们发工钱,给养老院的公益项目凑点钱;另一个却说不能退,一旦退保,之前十几年的缴费就清零了,往后年纪越来越大,手作的力气也会慢慢变小,没有养老金,日子只会越来越难。她想起元宵路灯下老人们学会刷健康码时的笑容,想起小宇在虚拟世界里自由奔跑的模样,想起自己一直想守护的那些温柔与安稳,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强烈。

大爷最终还是没填退保申请表,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折和缴费凭证塞进牛皮纸信封,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。他抬起袖子,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脚步蹒跚地走出队伍,路过张小莫身边时,嘴里还喃喃地说:“四万多,我再想想办法,哪怕去捡废品,也要凑够……我不能退,退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单薄,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在暖黄的灯光下,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坚韧。

张小莫看着大爷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,又看了看窗口前递进去的退保申请表,突然下定了决心。她转身离开退保窗口,快步走向咨询台,手里的社保卡被攥得更紧了。哪怕补缴款再沉重,哪怕要暂时压缩工作室的运营资金,哪怕要熬夜赶制更多的定制手作,她也不能退保。她要找咨询台问清楚延期补缴的具体政策,要和念念商量拓展销路的办法,哪怕只能按月补缴,哪怕要多熬几年,也要守住这份养老保障。

咨询台的工作人员拿出一份补缴政策说明,耐心地给她讲解:“灵活就业人员可以申请分三年按月补缴,每个月大概缴一千六百多,也可以申请阶段性缓缴,缓缴期间不收滞纳金,但缓缴时长不能超过一年。另外,如果你能提供之前公司未足额缴纳社保的证明,可以申请劳动仲裁,要求公司补缴差额部分。”

“劳动仲裁?”张小莫心里一动,想起2019年那家互联网公司的旧账。她赶紧拿出手机,翻出之前保存的社保缴费明细截图,“我2019年在这家公司工作,他们一直按最低基数缴社保,还有半年存在漏缴情况,我现在还能申请仲裁吗?”工作人员看了看截图,点了点头:“可以,只要能提供劳动合同、工资流水、社保缴费记录等证明材料,就可以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,要求公司补缴未足额缴纳的部分,这样能减轻你的补缴压力。”

听到这话,张小莫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。她接过政策说明,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,和那个绣了一半的月季挂件放在一起。温热的针脚隔着布料硌着掌心,像是在给她打气。她走出咨询台,再次路过退保窗口,此时队伍里又多了几个人,有人拿着申请表犹豫不决,有人对着玻璃后的工作人员哭诉,墙角的缴费凭证又多了几张,可张小莫的心里,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。

灰玻璃上的法桐枯枝依旧像生锈的剪刀,寒风依旧从窗口缝里钻进来,可她却觉得,心里有了一股暖流。她想起白发大爷抱着存折的模样,想起那些和她一样面临补缴困境的人,想起身边的念念、李姐、“猫爪”,还有养老院的老人们和小宇。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困难,那些温暖的联结、坚韧的力量,会帮她一起跨过这道坎。

她掏出手机,给念念发了条消息:“我问清楚了,可以分三年按月补缴,还能申请劳动仲裁,让之前的公司补缴差额。中午回家咱们一起整理材料,顺便联系下‘猫爪’,看看能不能帮我找找2019年的工资流水和劳动合同备份。”发完消息,她转身走出社保局,霜降的寒风依旧凛冽,却吹不散她眼里的坚定。

窗外的法桐枯枝在风中摇曳,那把“生锈的剪刀”或许还会悬在头顶,养老金账簿里的蛀洞或许还需要很久才能填补,可张小莫知道,只要不放弃,只要一步步脚踏实地,就一定能守住自己的退休期许。她手里的针与线,能绣出温暖的纹样,也能缝补好生活的裂痕;那些曾经的旧账、冰冷的政策,终究抵不过坚韧的初心与温暖的互助。

走到老巷口,张叔的早点铺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,包子的香气混着热汤的暖意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张叔看到她,笑着招手:“张姐,这回看着踏实多了,事儿有眉目了?”“嗯,有眉目了,慢慢来吧。”张小莫笑着回应,脚步轻快地走进早点铺,“再给我来一碗热汤面,这次多加两个蛋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
热汤面端上来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,也温暖了整个心房。张小莫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:整理仲裁材料、和念念商量定制手作的销路、联系“猫爪”寻找备份文件、帮白发大爷问问社区补助政策……哪怕前路依旧坎坷,可她知道,只要心怀希望,带着手作人的坚韧与温柔,就一定能在这场断缴之痛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,把那些破碎的期许,重新织成温暖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