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钟的休息,在死寂而压抑的“帷幕之间”显得格外漫长。
没有食物,仅存的半块压缩口粮在阿飞手里传了半圈,最终又塞回他自己的口袋——谁都知道,接下来不知还要走多久,这点能量必须留到最后关头。水也早已耗尽,干裂的嘴唇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,提醒着他们身体极限的逼近。
雷战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地面上,胸口经过苏晚能量梳理后,内出血和神经压迫减轻了,但断骨的剧痛依旧随着每一次呼吸撕扯着他。他闭着眼,调整着呼吸的节奏,用老兵在绝境中节省体力的方式,对抗着疼痛和虚弱。
阿飞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自己肿痛的右腿,苏晚的能量梳理像一剂强效镇痛和消炎药,虽然无法治愈骨裂,但至少让这条腿从“即将报废”变成了“还能勉强当个摆设”。他龇牙咧嘴地拉伸着腿筋,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,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静静站立、面对着中枢塔能量光柱的苏晚。
林悦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根冰冷的、不知用途的金属矮柱。她摊开手掌,那枚黑色晶体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晕。她在尝试更精细地与意识中的系统连接,但除了能感知到系统与苏晚之间存在着某种稳定而深层的链接,以及系统对周围环境持续不断的、基础性的扫描分析外,她无法再触及更深层的信息。仿佛在她完成“钥匙”的使命,将苏晚“引荐”给中枢塔后,她的访问权限就被降低了。
陈默半蹲在雷战旁边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这个空间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除了中枢塔稳定的嗡鸣,再无其他声响。没有空气流动,没有能量乱流,甚至连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、被“注视”的感觉都消失了。这里就像一个被遗忘的、绝对洁净的囚笼。
李小明缩在离大家稍远一点的地方,双臂抱膝,头埋在臂弯里。身体不再剧烈发抖,但偶尔肩膀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。没人去打扰他,有些坎,必须自己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苏晚始终站在那里,背对着众人,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柔和稳定的能量光柱,看向更深处。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场依旧存在,让她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。
当第十一分钟的寂静被苏晚转身的动作打破时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走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战前动员。但就是这一个字,让雷战猛地睁开眼,挣扎着要站起;让阿飞啐掉嘴里不存在的唾沫,抓起金属杆;让林悦迅速收起晶体起身;让陈默伸手扶住雷战;也让李小明猛地抬起头,慌乱地用手背擦了把脸,踉跄着站起来。
苏晚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了半秒,确认了他们的状态,然后转身,率先迈步走向能量光柱底部那个稳定的白色光之通道。
穿过光幕的感觉比之前更加柔和,像是穿过一层温暖的、有弹性的水膜。
通道内部并非实体,更像是一条被柔和白光包裹的、短暂存在的“路径”。两侧和上下都是流动的、乳白色半透明的能量壁,可以模糊地看到外面那庞大能量光柱内部的结构——无数更加凝实的光丝如同大树的根系和血管,沿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规律蜿蜒、交织,向深处汇聚。
路径不长,大约二十米。
当他们踏出通道另一端时,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。
这里不再是空旷的“庭院”,而是一个相对封闭的、六边形结构的巨大厅堂。
厅堂的高度超过五十米,六面墙壁、地面和穹顶,完全由那种哑光黑灰色的未知金属构成,表面光滑如镜,清晰地倒映出他们渺小而狼狈的身影。墙壁上同样蚀刻着密密麻麻的、流淌着蓝色微光的纹路,但此处的纹路更加复杂、有序,仿佛某种超大规模的集成电路板。
厅堂内并非空无一物。
在中央,有一个低矮的、同样呈六边形的黑色平台。平台表面并非金属,而是一种类似纯净黑曜石的材质,内部仿佛有星河般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旋转。
而围绕这个中央平台,在厅堂的六个角落,各矗立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、高达穹顶的暗蓝色晶体柱。这些晶体柱比外面见过的任何晶体都要巨大、纯净,内部封存着缓慢脉动的、液态黄金般的能量流,散发出柔和但令人心悸的能量辐射。其中两根晶体柱已经彻底黯淡,内部能量流完全凝固,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另外四根则光芒流转,维持着这个厅堂的基本能量供应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中央黑色平台的上方,悬浮着数百个、大小不一的、半透明的淡蓝色全息投影界面。这些界面大部分已经残缺不全,像是被暴力撕碎的纸页,边缘模糊闪烁,内部只有雪花噪点或意义不明的破碎代码片段。少数相对完整的界面上,凝固着一些复杂的立体结构图、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、或是某种动态的能量流动模拟动画,但这些信息也大多戛然而止,像是播放到一半被强行切断的录像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浓的“信息素”气味,混合着淡淡的、类似精密仪器过热后的金属焦糊味。
这里,像是一个被匆忙遗弃的、遭受过严重破坏的……指挥中心或者核心数据库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林悦环顾四周,被那些破损的全息界面和庞大的晶体柱所震撼。
“‘火种’反抗计划的核心节点之一。”苏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音。她走向中央的黑色平台,目光扫过那些破损的界面,“也是‘变量协议’的最终调整与启动枢纽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黑色平台的表面。
嗡——
以她的指尖为中心,一圈柔和的银色涟漪荡漾开来,瞬间扩散至整个平台表面。平台内部那些星河般的光点旋转速度猛然加快!
紧接着,那些悬浮的、破损的淡蓝色全息界面,如同受到召唤,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微微震颤、发光,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,缓缓向着中央平台上方聚拢、拼接。
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残缺的过程。大部分界面依旧破碎,无法对接。只有大约十分之一的界面,在靠近后勉强找到了断裂的边缘,闪烁着,尝试重新连接。随着它们的聚拢,一个更加庞大、但也更加支离破碎的立体投影,在平台上方艰难地、一点点地构建出来。
那像是一幅星图,但又完全不同。没有熟悉的星座,只有无数个被细线连接的光点,光点颜色各异,大小不同,有些明亮稳定,有些黯淡闪烁,有些则完全熄灭。在这些光点构成的网络外围,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、不断流动变幻的复杂几何结构薄膜,薄膜上布满了不断刷新的数据和符号。
而在星图网络深处,一个特定的、被标注为暗红色的区域被高亮显示出来,正是他们所在的“TZ-97”观测区。一条极其细微的、断断续续的虚线,从这个暗红色区域延伸出去,试图刺穿那层几何薄膜,指向薄膜之外一个模糊的、无法辨识的目标。
“这就是……‘火种’推演出的……反抗路径?”陈默仰头看着那残缺的立体投影,尽管大部分信息无法理解,但那试图“刺穿”某种屏障的意象,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苏晚仰望着投影,眼神专注。她周身的能量场与平台、与那些聚拢的界面产生着微弱的共鸣。“不完全是路径。更像是一个……理论上的‘可能性’推演模型。或者说,一份极度残缺的‘蓝图’。”
她的声音直接传入众人脑海,伴随着一些从她与系统深度连接中溢出的、经过简化的信息片段:
**“推演模型名称:‘帷幕穿孔者’”**
**“目标:于‘观测者’协议框架内,制造一个可控的、局部的‘信息与规则干扰点’,暂时阻断或扭曲特定区域内的监控与协议执行链路,为受控文明争取有限的‘自主演算窗口期’。”**
**“基础原理:利用‘火种’文明对‘观测者’底层协议的部分逆向工程成果,结合本迭代周期(TZ-97-N+1)原生文明的独特能量扰动模式(特指‘变量’载体及其关联者产生的‘混沌’效应),尝试与‘观测者’系统建立非标准对话或干扰通道。”**
**“关键组件:‘共鸣器’——需基于本遗迹‘中枢塔’核心能量源及‘火种’协议残留架构建造。‘触发器’——需高度契合的‘变量’载体。‘燃料’——未知(模型此处严重缺损)。”**
**“成功率推演:基于现有残缺数据,理论成功率低于0.00017%。99.83%概率触发‘观测者’反制协议,导致触发点及关联区域被加速‘格式化’。”**
**“状态:模型严重缺损,关键数据丢失(‘燃料’定义、具体构建步骤、反制协议应对策略等)。最后一次推演记录时间:格式化协议启动前7.3标准时。推演因外部干预中断。”**
低于0.00017%的成功率。
加速格式化的高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