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层的门后面,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黑暗,不是空白,是真正的“无”——没有空间感,没有时间感,甚至没有“存在”这个概念本身。团队进入后,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知觉,但很快意识到:他们还在思考,还能感知彼此,只是环境消失了。
“这是哪儿?”李大牛的声音响起,但声音没有传播的媒介,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里。
“第七十五层:存在性危机。”李三土回应,同样是用意识交流,“看来这一层要先剥夺我们的外部参照,让我们纯粹面对‘存在’这个问题本身。”
熊猫果赖的意识带着焦虑:“我……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!我是不是变成鬼魂了?”
“别慌。”太极钟的意识平稳如常,“我检测到我们仍然有完整的物理形态,只是这个空间移除了所有感官输入。这是一种极端的思想实验环境。”
苏晓婉的意识很冷静:“所以,我们要在这里回答那个问题:如果一切都是被设计的,反抗是否也在设计中?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响起——不是来自团队任何成员,而是来自这个“无”本身:
“欢迎来到反思之间。我是这一层的引导程序,你们可以叫我‘编剧’。”
声音中性、温和,不带任何情绪色彩。
李大牛的意识立刻回应:“编剧?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我是可能设计了你们人生剧本的那个存在。”编剧说,“当然,这只是一个比喻。在正式测试前,我想先问一个问题:你们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?”
熊老嘀咕:“这什么问题?我当然是真实的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爪子,能尝到蜂蜜的味道……”
“但那些感觉可能是被设计的。”编剧平静地说,“你的爪子、蜂蜜的味道、甚至你产生‘我是真实的’这个想法本身,都可能是程序的一部分。”
团队沉默了。
小维的意识闪烁着:“我能理解这个质疑。作为维度生命,我有时也会想:我是自然诞生的,还是某个更高存在的造物?我的‘自由意志’真的是自由吗?”
编剧赞赏:“很好的开始。那么,测试正式开始。”
“无”突然变成了“有”——但不是恢复现实,而是展现了一系列场景。
场景一:桃源村,多年前。
年轻的李大牛正蹲在田里研究一颗发光的种子。种子突然说话:“我是上古传承《混沌始源经》,选择你作为传承者。”
李大牛惊讶:“为什么是我?”
种子:“因为你的DNA序列中有0.03%的片段与上古仙人吻合,这是被精心设计的概率。你的人生轨迹、性格倾向、甚至遇到我的时机,都在计算之中。”
画面中的李大牛困惑:“所以……我不是因为努力才得到传承?只是因为……被选中?”
种子: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场景二:李三土的童年。
五岁的李三土正在解决一个复杂的维度方程,轻松得像在玩积木。旁白响起:“目标个体展现出超越设计预期的智力水平。是否要实施限制程序?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:“不用,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数据。让他自由发展,观察他能走多远。”
场景三:小维的诞生。
维度裂缝中,半透明的生命体正在凝聚。一个声音在记录:“实验编号D-7743,尝试在四维裂缝中自然催生维度意识……成功了。新生命体表现出情感倾向,符合预期。标记为‘小维’,投入观察序列。”
场景四:整个团队的重大时刻。
包括他们击败观察者、获得自由印记、通过迷宫前几层——每一个关键时刻,画面角落都浮现出数据流和评估指标,像是游戏开发者在测试关卡。
所有场景播放完毕,空间恢复成“无”。
编剧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这些是虚构的场景,但基于一个真实的可能性:你们的一切确实都是被设计的。你们的相遇、你们的能力、你们的胜利,甚至你们现在正在进行的‘反抗怀疑’,都在某个存在的剧本里。”
李三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些?”
“因为这是第七十五层的测试。”编剧说,“存在性危机。如果你们真的是被设计的,你们会怎样?愤怒?绝望?放弃?还是……找到继续前进的理由?”
熊猫果赖的意识第一个爆发:“那我吃竹子的快乐也是设计的吗?!我偷蜂蜜的愧疚也是吗?!如果是,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?!”
“好问题。”编剧说,“如果连你的食欲和愧疚感都是预设的,你的‘自我’还剩什么?”
熊老低声说:“我在可能性森林里看到那么多不同版本的自己……但如果那些选择本身也是被设计的,那我到底有没有真的选择过?”
李大牛突然大笑起来。
其他人都愣住了。
“大牛?”苏晓婉担忧。
李大牛的意识在笑完后,变得异常清晰:“我想明白了。编剧先生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如果你是设计者,你会设计一个完全按剧本走的木偶,还是一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木偶的木偶?”
编剧沉默片刻:“后者更有趣,也更能产生不可预测的数据。”
“那就对了!”李大牛说,“就算一切都是被设计的,那个设计者也肯定希望我们‘真实地活’。不然直接弄一群听话的机器人就好了,何必费这么大劲搞什么自由意志、什么存在危机?”
他顿了顿:“我在桃源村种地几十年,有个道理:你给种子最好的土壤、最合适的水、最充足的阳光,但最后长成什么样,还是种子自己决定。有的长得直,有的长得歪,有的甚至会变异成新品种。设计者给了条件,但生命自己完成生长。”
编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——像是兴趣被点燃了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即使框架是被设计的,内容也是真实的?”
“没错。”李大牛坚定地说,“我对我老婆的爱是真的,哪怕相遇是被安排的;我对儿子的骄傲是真的,哪怕他的天赋是被设计的;我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人是真的,哪怕我种地的本事是传承给的。真实不在源头,在感受和结果。”
苏晓婉的意识温暖地包裹过来:“大牛说得对。就算我们的故事是别人写的,故事里的感情是我们自己体验的。痛苦是真的,快乐是真的,爱是真的——这些感受无法被设计剥夺其真实性。”
小维的思维闪烁着光芒:“作为维度生命,我理解存在可以有无数层嵌套。也许我们确实是某个高维存在的作品,但在我们的维度里,我们就是真实的创作者。就像一幅画中的人物,在画的世界里,他们有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故事。”
熊老补充:“而且,如果设计者真的全知全能,那我们的反抗应该也在预料中。但知道我们会反抗,和实际体验我们反抗,是两回事吧?就像我知道蜜蜂会蜇人,但真被蜇了还是会疼。”
熊猫果赖想了想:“所以就算我的食欲是设计的,我现在想吃竹子的欲望也是真实的!就算吃了也满足不了,但‘想’这个过程是我在经历!”
编剧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空间突然变了,变成了一个简朴的书房。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后,穿着格子衬衫,戴着眼镜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作家或程序员。
“这是我在你们维度能呈现的最近似形态。”男人——编剧——说,“事实上,我没有实体,也不是你们理解的生命。我是迷宫这一层的测试程序,但刚才那些问题,是真实的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书。书封面上写着:《多元宇宙创世实验记录:编号MU-7743》。
“你们的宇宙,确实是实验品之一。”编剧翻开书,里面是复杂的图表和记录,“但实验的目的不是控制,而是观察‘自由意志在约束条件下的发展极限’。设计者给了你们框架,但框架内的所有内容,是你们自己创造的。”
他把书递给李三土。
李三土接过,快速翻阅。书里确实记录了他们的宇宙从诞生到现在的关键节点,但记录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剧本,而是可能性树状图。每个节点都有无数分叉,而他们走过的路,只是其中一条。
“看到吗?”编剧说,“设计者设计的是可能性场,不是具体路径。你们的所有选择,都是在那个场中的自由探索。就像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就像游戏设计师设计了一个开放世界,但玩家怎么玩,是玩家自己的事。”
李三土合上书:“那么,‘反抗是否也在设计中’这个问题,答案是什么?”
编剧微笑:“设计者设计了‘可能存在反抗’的可能性,但具体谁反抗、何时反抗、如何反抗,是你们自己决定的。就像游戏里设计了‘玩家可能背叛NPC’的代码,但具体哪个玩家、在什么情况下背叛,是玩家的选择。”
他坐回椅子:“第七十五层的真正测试,不是让你们接受‘一切都是被设计’,而是让你们在知道‘可能一切都是被设计’的情况下,仍然选择相信自己的真实性。”
李三土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选择相信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编剧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