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土点头。
他明白了。
格伦和立方,就像天秤的两端。一个害怕干预的后果,宁可什么都不做。一个相信干预的必要,但学会了更小心地去做。
而他自己,站在天秤的中间。
要找到一个平衡点——不冷漠,也不鲁莽。
“导师,”他问最后一个问题,“您觉得,格伦对维度湮灭的担忧,是对的吗?锚点网络真的会毁掉一切吗?”
立方导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三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导师终于说,“但格伦的模型,从来都很准。他预测的文明危机、科技瓶颈、社会崩溃,百分之九十七都成真了。所以这一次……我建议你认真对待。”
光晕开始变淡,导师的身影逐渐透明。
“我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李三土,记住:不要把他当敌人,当警示。他的担忧,也许是未来的真实危机。而你的任务,不是证明他错了,而是找到一条路——既不让危机发生,也不让文明停滞的路。”
投影完全消失。
空间里只剩下李三土一个人,和那些无声的书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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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桃源村时,天已经黑了。
李三土没回家,去了后山。他坐在王大爷发现非法通道的那个老山洞洞口,看着山下的村庄灯火。
村子里很热闹。果赖的美食直播今晚是“秋收主题”,教做南瓜饼,直播间里挤满了各文明观众。打谷场上在放露天电影——是老片子《地道战》,几个水晶文明访客看得光路狂闪,显然无法理解“钻地道打鬼子”这种战术。
锚点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,像守护的网。
很美,很和平。
但李三土知道,这张网,有议会里隐藏的内鬼,有文明间暗涌的矛盾。
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已经开始冒泡。
“三土?”
李大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提着个灯笼,灯光在夜风中摇晃。
“爸,”李三土没回头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看你半天没回家,猜你在这儿。”李大牛在他身边坐下,把灯笼插在石缝里,“想事儿呢?”
“嗯。”李三土点头,“在想……如果有一天,咱们村,咱们联盟,甚至整个多元宇宙,可能要面对一场躲不过的大灾难,我该怎么选。”
李大牛掏出旱烟杆,慢慢装烟丝:“什么灾难?”
“维度湮灭。”李三土简单解释了格伦的研究。
李大牛听完,沉默地抽了几口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三土,”他终于说,“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,村里闹洪水不?”
“记得。”李三土说,“后山水库塌了个口子,水冲下来,淹了半个村。”
“对。”李大牛吐出一口烟,“当时村里人分两派。一派说:‘赶紧跑!往山上跑!’另一派说:‘不能跑!跑了田就毁了,房子就塌了,得堵口子!’”
他顿了顿:“你猜最后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跑的人往山上跑,堵的人留下来堵口子。”李大牛咧嘴笑,“但跑的人跑到一半,又回来了——他们舍不得家里的东西。堵的人堵到一半,发现堵不住,也开始跑。最后乱成一团。”
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,烟灰飘散。
“后来你爷爷——那时候他还活着——站出来喊:‘年轻的去堵口子!老的小的往高处撤!妇女去各家各户搬东西!’”
李大牛看着山下的灯火:“就这一句话,把乱麻理顺了。该堵的堵,该撤的撤,该搬的搬。最后口子堵住了,损失减到最小。”
他转向儿子:“三土,你现在就是那个喊话的人。有人要跑,有人要堵,有人要搬东西。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样,但你要告诉他们:谁该干什么,怎么干,什么时候干。”
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。
李三土看着父亲的脸——被岁月刻出皱纹,被风霜染上沧桑,但眼睛依然清澈,像山里的泉水。
“爸,”他轻声问,“如果跑的人不听呢?如果堵的人偷懒呢?如果搬东西的人顺手把别人家的也搬走了呢?”
“那就再说。”李大牛拍拍他的肩,“事是干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先喊话,先动起来。边干边调,边调边干。种地不就这样?哪有一年从头到尾都顺的?旱了浇水,涝了排水,长虫了抓虫。一年年下来,地就种熟了。”
他站起身,提起灯笼:“走吧,回家。你妈熬了姜汤,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下山。
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跳动,像一颗温暖的心。
走到村口时,李三土忽然停下。
“爸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李大牛回头:“谢啥?”
“谢您告诉我,”李三土笑了,“我不是一个人在种这块地。我还有您,有妈,有果赖,有小维,有熊老,有太极钟……有整个村子,整个联盟。”
他看向夜空,看向那些锚点的光芒。
“地很大,活很多。但只要我们一块儿干,总能种出点什么。”
李大牛咧嘴,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灯笼的光,继续往前,融进村子的万家灯火里。
而在很远的维度间隙,立方导师的居所。
虚弱的老导师看着面前的星图投影,轻声自语:
“格伦啊格伦……这次,也许我们真的能找到第三条路。在绝对观察和绝对干预之间……那条让人活着、也让文明活着的小路。”
投影里,翠星的画面一闪而过。
那些扭曲的、封闭的、再也无法看向星空的树木,在画面深处,似乎……微微动了一下叶子。
像在挣扎。
又像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