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放了,下游会渴死不?”
“会。至少会很难过。”
李大牛想了想,也蹲下来,拔了根草在手里搓:“那就边蓄水,边探洞。”
他指着萝卜地:“你看这些萝卜。我明知道五维作物有风险,可能干扰啥‘维度稳定’,但我还是种了。为啥?因为不种,就永远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种的时候,做了三件事:第一,只种一小块地,不种满;第二,天天盯着,记录数据;第三,准备了应急方案——万一真出问题,就把这块地隔离起来,不影响其他菜。”
草茎在手里搓成麻花。
“三土,咱们村的水库当年也修得不顺。”李大牛说,“挖到一半发现地下河,差点把整个工程冲垮。当时也有人喊停,说太危险。但你爷爷说:‘停了,全村人喝西北风。继续,边修边想办法堵。’”
他看向儿子:“后来我们用了三层防水墙,把地下河隔开,水库修成了,现在用了三十年,好好的。”
李三土明白了。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继续建设。”李大牛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但不能傻建。得边建边查,边查边调。建一个,查三年。有问题就改方案,没问题再接着建。”
他咧嘴笑:“这叫‘摸着石头过河’。河要过,但命也得保。”
---
第二天,李三土回到议会星,召集核心团队会议。
除了熊老、小维、果赖,这次他还叫上了格伦——毕竟这位老人是第一个警告风险的人。
“情况大家都清楚了。”李三土开门见山,“锚点网络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同步现象,可能产生集体意识,也可能被游戏设计师联盟暗中引导。现在的问题是:怎么办?”
他看向格伦:“格伦元老,您的研究最深入,您先说吧。”
格伦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苍老。他缓缓开口:“我的模型预测,锚点网络长期运行会导致维度结构弱化,最终可能引发湮灭。现在出现的同步现象……可能是一个前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必须承认,我的模型只计算了‘物理风险’,没有考虑‘意识诞生’的可能性。如果锚点网络真的产生了集体意识……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小维问。
“有意识的系统和没意识的系统,风险不一样。”格伦解释,“没意识的系统像山洪,爆发了就是灾难。但有意识的系统……可以沟通,可以谈判,甚至可以合作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:“就像你父亲当年和桃源村的老槐树沟通——那棵树活了三百多年,有了点灵性,你父亲每年春天都去跟它说说话,修枝的时候还会解释。后来那棵树从没闹过树精伤人的事。”
果赖插嘴:“所以咱们得跟锚点网络……聊天?”
“比喻而已。”格伦难得地笑了笑,“但意思差不多。我们需要设立一个长期监测项目,研究这个‘集体意识雏形’的发展趋势。如果它真的在诞生,我们要确保它诞生后……是友善的。”
熊老皱眉:“怎么确保?意识这东西,谁能控制?”
“不是控制,是引导。”格伦说,“就像教育孩子。你没法决定孩子长成什么样,但你可以教他善良,教他责任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:“我建议,成立‘锚点安全性独立评估项目’,由我主持——如果你们还信得过我的话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。
格伦主动请缨?这个向来保持距离、反对干预的老人?
李三土看着格伦的眼睛——那双苍老但清澈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……决心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错了。”格伦坦然道,“我太执着于‘绝对不干预’,以为那是尊重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有时候不干预,也是一种冷漠。锚点网络的风险,是我第一个提出的。现在出了问题,我有责任参与解决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我想看看,在绝对观察和绝对干预之间,是不是真的存在第三条路。一条既尊重系统自主,又避免灾难发生的路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李三土点头:“好。项目由您主持,小维协助技术,熊老负责协调,果赖……呃,负责提供‘非技术视角’。”
果赖挺胸:“保证完成任务!我连熊孩子都能搞定,还搞不定一个‘网络宝宝’?”
会议结束前,小维忽然说:“还有个问题没解决:同步现象的基础频率,和游戏设计师联盟的协议频率几乎一致。这怎么解释?”
所有人看向李三土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两条路同时走。第一,继续建设锚点,但增加监测,放慢速度——每个新锚点要有三年评估期。第二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成立谈判小组,正式接触游戏设计师联盟。问问他们,到底在做什么,想要什么,是不是在利用锚点网络采集我们的数据。”
“谁去谈判?”熊老问。
“我。”李三土说,“小维技术专家必须去,还有一个席位……”
他看向格伦:“您去吗?”
格伦笑了:“让最警惕的人去谈判,才不会吃亏——这是你父亲建议的吧?”
李三土也笑了:“是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格伦点头,“活了这么久,也该见见传说中的‘园丁’了。”
---
散会后,李三土独自留在会议室。
他看着光屏上那些同步起伏的波形,像呼吸,像心跳。
像某种正在诞生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不知道它会是朋友还是敌人,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对是错。
但他知道,不能停。
就像父亲说的:河要过,但命也得保。
那就边过河边探路吧。
窗外的锚点光芒温柔闪烁,像在回应他的想法。
也许,它真的在听。
而在维度通道的深处,那个同步的频率,悄然加快了一丝。
像胚胎在母体里的第一次胎动。
微弱,但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