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进去,在门外等。
过了一会儿,哭声停了。阿光开门出来,眼睛有点红,但神色平静。
“李盟主。”
“叫我三土就行。”李三土递给他一杯热茶——桃源村特产的苦丁茶,先苦后甜,“明天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阿光接过茶,“只要他们不赶我们走,就一直去。直到圣殿建起来,或者……他们明确说永远不需要我们。”
第二天,阿光团队又出现在遗址。歌藻长老会依然冷眼旁观,但没再阻止。年轻一代的帮忙更主动了些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
第七天,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。
那天阿光在调整一根主梁的频率时,发现有个关键节点总是对不准。试了三次都失败。
“这里……”一个年轻的歌藻成员犹豫着开口,“可能需要用三重谐波,而不是双重。”
阿光照做,果然成了。
“谢谢。”阿光真诚地说。
年轻成员有点不好意思:“是……是我爷爷以前教我的。他是圣殿最后一代守护者。”
“你爷爷他……”
“在毁灭那天去世了。”年轻成员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他教过我很多东西。他说,声波是活的,你要跟它对话,不能强迫它。”
阿光沉默片刻:“我能……听听你爷爷的故事吗?如果你愿意讲的话。”
那天下午,年轻成员讲了很多。他爷爷怎么在圣殿里创作,怎么教年轻人唱歌,怎么在毁灭来临前,把最重要的旋律藏在最年轻一代的记忆里。
“爷爷说,歌声不会真正死去。只要还有人记得旋律,它就活着。”年轻成员眼睛湿润,“可是现在记得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我们这一代……很多人连基础声律都唱不准了。”
阿光认真听着,然后问:“如果……如果新圣殿建好了,你愿意在那里,把你爷爷教你的歌唱出来吗?教给更年轻的人?”
年轻成员愣住了:“我?可是我不够格……”
“你爷爷觉得你够。”阿光说,“不然他不会把旋律留给你。”
重建工作进行到第三十天时,圣殿的主体结构完成了。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原来的规模,但已经可以举行小型的声波仪式。
那天,阿光团队和帮忙的年轻歌藻成员一起,进行了第一次试运行。
年轻成员站在圣殿中央,深吸一口气,唱出了他爷爷留下的旋律——一首关于星星诞生的古老史诗。
声波在新建的穹顶下回荡、反射、增强。原本还有些生涩的演唱,在圣殿的声学效果加持下,变得空灵而恢宏。
其他年轻成员不由自主地加入,哼唱和声。
长老会那边,有几位长老的声波开始微微颤抖。
歌唱结束时,一片寂静。
然后,最年长的那位长老——就是第七天冲出来阻止的那位——缓缓飘到圣殿前。他没看阿光,而是看着圣殿,看着里面的年轻一代。
“这个音……”他发出一个极低的频率,“准了。和你爷爷当年唱得一样准。”
年轻成员激动得声波都在颤抖:“长老……”
“继续唱吧。”长老转身离开,但在消失前,留下一句,“明天……我会来看看重建进度。有些细节,你们可能不懂。”
这不算原谅,但至少……是一个开始。
离开歌藻锚点前,阿光对李三土说:“三土,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救赎不是一条直线。”阿光望着星空,“不是我们做了好事,别人就必须原谅。有时候你走了九十九步,对方连一步都不肯迈。但你还是得走。因为救赎的意义,可能不在对方是否原谅,而在……我们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做人。”
回桃源村的路上,小维传来消息:又有一个受害文明——被纯净派掠夺了科技树的“织梦文明”——接受了忏悔者的帮助申请。
“他们要求很苛刻。”小维汇报,“要阿光亲自带队,全程公开直播,接受所有受害文明的监督。”
阿光听完,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我去。”
李三土看着他:“这条路会很长,很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光微笑,“但至少现在,我们知道方向了。”
那天晚上,桃源村的试验田边,李大牛和王大爷在乘凉。听李三土讲了歌藻文明的事,两个老农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大爷抽了口烟:“像种树。你砍了人家的老树,现在去补种一棵小树。小树长得再好,也不是老树了。但总比光秃秃的强。”
李大牛点头:“关键是,你得真心种。不是为了让人家说你好,是为了地本身该有棵树。”
星光下,试验田里的作物在夜风中轻响。
忏悔者文明的救赎之路,就像这些庄稼——不知道能不能丰收,不知道会不会遭灾,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。
能长成什么样,看天,看地,也看种地的人用不用心。
路还长。但至少,开始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