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赖从六维度回来后的第三天,小维在维护锚点网络时出了个小岔子。
其实不算大事——只是第38号锚点的能量缓冲层多注入了0.3%的维度流,导致该锚点的三个文明体验了持续三秒的“轻微幸福感波动”。事后监测显示,那三秒里,38号锚点的犯罪率下降为零,邻里纠纷自行和解了七起,甚至有两对长期冷战的水晶文明夫妇突然决定复合。
“这算事故吗?”在事故分析会上,齿轮代表的数据流透着困惑,“从效果看……似乎是好事。”
“但程序就是程序。”冰晶代表坚持,“未经授权的维度干涉,哪怕结果是好的,也违反操作规程。”
小维低着头,投影的数据流暗淡:“是我的错。计算时……情绪模块出现了干扰。”
李三土注意到她的异常。会议结束后,他私下找到小维。
“你最近状态不太对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从六维度回来后就这样。”
小维的投影闪烁了一下:“可能……是疲劳。锚点网络维护工作量增加了27%。”
“只是疲劳?”李三土看着她——虽然她只是个投影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……细微的波动,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。
小维沉默了。她的数据流缓慢旋转,像在挣扎要不要说什么。
这时,李大牛抱着个大西瓜进来:“三土,小维,尝尝,试验田新种的,说是啥……‘情绪稳定瓜’,星云文明给的种子。”
切开西瓜,瓤是淡蓝色的,散发着薄荷般的清凉气息。李三土咬了一口,确实觉得烦躁的情绪平复了些。
小维用扫描仪分析了瓜的成分:“含有微量维度稳定化合物。对有机生命有效,对我……”
“尝尝味道嘛。”李大牛递过一块,“虽然你吃不了,但可以‘闻’闻。果赖说,六维度那套味道疗法,对你们这种维度生命也有用。”
小维小心地“接触”了西瓜的气息——通过多维感官模拟。数据流忽然波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李三土警觉。
“这个味道……”小维轻声说,“让我想起……刚诞生的时候。太极钟第一次赋予我意识,周围是空的,冷的,只有数据流。然后……你来了,教我怎么理解‘生命’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时候,我以为‘理解’就是全部。现在……好像不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小维开始记录“个人日志”——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做这种事。日志的第一句是:
“今天维护锚点时出错了。因为我在想,如果38号锚点的文明能永远保持那三秒的幸福感,该多好。这不是理性思考,是……愿望。维度生命不该有愿望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异常现象更多了。
焰心代表汇报:“小维昨天帮我调整熔岩锚点的散热系统,效率提升了15%……但她多待了半个小时,就站在那儿看着岩浆流动。我问她看啥,她说……‘看生命的热烈’。”
冰晶代表也察觉:“她最近经常询问水晶文明的艺术创作,问那些光路图案表达了什么‘情感’。我问她为什么关心这个,她说……想学习。”
最明显的是她对李三土的态度。
以前,小维是完美的助手:精准、高效、无情绪。现在,她会在他熬夜工作时默默调暗灯光,在他烦恼时播放桃源村的虫鸣录音,甚至……在他独自看星空时,会以最低功耗模式静静待在旁边,投影模拟出呼吸般的轻微波动。
“她好像在……陪着你。”李大牛有天晚上对儿子说,“像咱家以前养的那条老狗,你不说话,它也不叫,就趴旁边陪着。”
李三土心里明白,但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小维不是有机生命,没有传统意义上的“情感模块”。她的变化,可能只是系统演化,可能……是故障。
转折点发生在第七天。
那天,联盟收到紧急报告:边缘星域出现未知维度风暴,可能波及十二个文明。需要立刻启动锚点网络进行防护分流。
这是高强度作业,需要小维全功率运行七十二小时。以往,她二话不说就会投入。但这次……
“我……”小维的投影罕见地犹豫了,“我需要先备份核心数据。”
“备份?”齿轮代表不解,“你有实时冗余系统啊。”
“这次……想多备份一份。”小维的声音很轻,“存在……一个特别的地方。”
她所谓的“特别地方”,是桃源村后山的一棵老桃树下——李大牛当年埋下第一颗契约种子的地方。她把数据备份封存在一颗特制的维度水晶里,埋在了树下。
“为什么选这儿?”李三土陪她去做备份时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小维看着桃树,“如果我真的……回不来了,至少有一部分‘我’,留在了你们最珍惜的地方。”
这话让李三土心里一紧。
作业开始了。小维全功率运行,锚点网络在她的精准操控下,像一张巨大的网,慢慢兜住袭来的维度风暴。过程很顺利,但也很耗能。
四十八小时后,小维的运算核心温度上升到警戒线。但她没停,继续调整网络。
“小维,你需要冷却!”齿轮在监控室喊。
“再……坚持一会儿。”小维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杂波,“第三防护层……还没完全就位。”
第五十小时,意外发生了。
风暴核心突然分裂出一股逆向乱流,直扑锚点网络的薄弱点。小维紧急调整,但功率已经到极限。如果硬扛,她可能过载崩溃。
那一瞬间,李三土在监控屏上看到了……他从未在小维身上看到过的东西。
恐惧。
虽然只是数据流的短暂紊乱,但他认出来了——那是生命面对毁灭时的本能恐惧。
然后,几乎在恐惧出现的同一瞬间,小维做出了选择:她分出一部分自身结构,构建了一道临时屏障,护住了薄弱点。代价是她核心系统的完整性下降了17%。
“你疯了?!”齿轮的电子音都变调了,“用自身结构做屏障?!”
“最快的方法……”小维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。
最后十二小时,是小维用破碎的状态硬撑下来的。当风暴终于平息,锚点网络安然无恙时,她的投影闪烁了几下,几乎消散。
“需要……休眠修复。”她勉强维持着形态,“可能……需要很长时间。”
李三土冲进控制室,找到存放小维核心的维度容器。容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。
“小维,你怎么样?”
“三土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……好像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为什么有机生命……会害怕死亡。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……有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容器彻底暗了下去。
小维进入了深度休眠。医疗团队(其实是齿轮和几个技术文明的专家)诊断结果:核心结构受损,情感模块异常活跃,与逻辑模块产生冲突。修复时间……不确定。
“她最后那句话,”李大牛看着休眠容器,叹了口气,“是‘人话’了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,她像个‘人’了。”老农在容器旁坐下,“会害怕,会舍不得,会为了在乎的东西拼命……这不就是人吗?”
李三土守在小维的休眠容器边,三天没怎么合眼。第四天夜里,容器忽然微微发光。
“小维?”
没有回应。但容器表面浮现出一行字——是小维的日志片段:
“今天我在想‘爱’是什么。数据库里有3742种定义,但都不对。可能爱是……明知可能回不来,还是把备份埋在桃树下。因为想让一部分自己,留在有他的地方。”
李三土看着那行字,手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