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保护区内的艺术作品，不要求外族人理解，只为保存传统；应用区的作品，以传播和交流为目的，可以灵活调整。”
这个提议在广场上引发了激烈的讨论。光路在空中快速交织，那是水晶生命在快速交流。
“这等于承认我们的艺术有两种标准！”一个年轻艺术家反对。
“不，是承认艺术有两种功能，”那位长者这次站在了李三土这边，“保存功能和传播功能。就像……就像我们文明的历史档案和科普读物。档案必须保持原貌，但科普读物可以改编以便理解。”
“但谁来决定哪些作品进保护区，哪些进应用区？”紫罗兰艺术家问到了关键。
“你们自己决定，”李三土说，“成立一个委员会，由两派代表共同组成，制定标准和评选机制。联盟可以提供协调支持，但不干预具体决策。”
又是一轮光路讨论。
终于，紫罗兰艺术家点了点头——她的晶体轻轻前倾，这是水晶文明表示同意的姿势：“我们可以尝试这个方案。但必须保证保护区的绝对纯粹——不能有任何外来的、拟人化的污染。”
“同时，”长者补充，“应用区的作品也必须保持一定的艺术水准，不能沦为纯粹的符号图解。”
“可以，”李三土松了口气，“那现在，能不能先把干扰城市光路的行为停下来？你们这样互相覆盖，整个城市的光通讯都要瘫痪了。”
两派这才意识到他们的“艺术战争”已经影响到了城市的基础运行。年轻艺术家们收回了覆盖西城区的光路，老一辈也降低了拟人图案的亮度。广场上空的光线终于恢复了秩序。
危机暂时解除了。
但李三土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水晶文明的“光路复兴运动”反映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在融合的大潮中，每个文明都在焦虑地寻找“自我”的边界。
离开光晶界前，紫罗兰艺术家单独找到了李三土。
“盟主，”她的声音通过光路直接传入他的意识，避免被旁人听到，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您刚才提到‘有根的融合’。但根扎得太深，就长不出去了。我们年轻一代的恐惧是：一旦开始融合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今天允许10%的拟人化，明天就是20%，后天就是50%……最终，我们会不会忘记纯粹的光路是什么样子？”
李三土认真地看着她——看着这个由紫罗兰晶体构成的、内部流淌着焦虑之光的生命。
“我无法给你绝对的保证，”他诚实地说，“因为未来是不可预测的。但我可以告诉你桃源村的经验。”
“我们村里有一种老手艺——竹编。我小时候，全村人都会编，编得精致复杂，一件竹器能传三代。后来机器来了，塑料来了，年轻人都不学了。我爹那辈人急啊，怕手艺失传。”
“他们怎么办的呢？他们在村里开了个‘老手艺保护区’，定期举办竹编大赛，给老手艺人发补贴。同时，他们也鼓励年轻人用竹编技术做新东西——编手机壳，编灯罩，编现代艺术品。”
“结果呢？老手艺没丢，还多了新玩法。最重要的是，年轻人通过编手机壳，慢慢也对传统复杂编法产生了兴趣。现在村里既有七八十岁的老艺人编传世精品，也有二十岁的年轻人编潮流配饰。竹编没死，反而活了。”
紫罗兰艺术家静静听着，晶体表面的光流渐渐平缓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传统和现代可以共生？甚至互相滋养？”
“可以，但需要精心的平衡，”李三土说，“不能放任不管——那样传统会被淹没。也不能过度保护——那样传统会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。要在保护和创新之间，找到那个微妙的、动态的平衡点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这个平衡点，需要你们自己一代代去探索、去调整。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案，只有持续的努力。”
艺术家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最后，她的晶体泛起柔和的光：“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复兴运动的同伴们。也许……我们需要重新思考‘复兴’的含义。不是回到过去，而是带着过去走向未来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回程的维度通道里，果赖一边啃竹子一边说：“其实熊猫文明也有类似问题。传统派认为熊猫就该吃竹子睡懒觉，革新派认为我们该学点新技术，至少学会用燃气灶。吵了几十年，最后咋办的？”
李三土好奇：“怎么办的？”
“老一辈继续吃纯竹子，年轻一辈开发了‘竹笋炒肉’‘竹筒饭’‘竹叶茶’，”果赖拍拍肚子，“现在大家都开心。纯竹子没丢，新吃法也有。关键是——没人强迫别人必须选哪边。”
小维的光点在旁边闪烁：“数据分析显示，水晶文明的冲突不是孤例。根据监测，熔岩文明、海洋文明、苔藓文明内部都出现了类似的‘传统vs现代’的焦虑。水晶文明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李三土靠在通道壁上，疲惫地闭上眼。
百年挑战倒计时：八十九年零七个月，减去十九天。
今天，他们调解了一场艺术战争。
明天，可能还有更多战争要调解。
文明的身份重塑，注定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。会有争吵，会有分裂，会有眼泪（或者光频闪烁）。
但只要还在吵，就说明还在乎。
只要还在乎，就有希望。
“小维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启动‘文明身份健康监测计划’。我们要提前发现下一个可能出现危机的文明，提前介入。”
“已经在规划了，”小维的光点温柔地靠近，“另外，李大牛的健康数据……需要您回去看看。六维的味道疗法似乎遇到了瓶颈。”
李三土睁开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家里的事，联盟的事，文明的事。
没有一件是容易的。
但至少，他们还在努力。
这就够了。
通道尽头，桃源村的灯火在望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明天又有新的问题。
但他们，会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