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开始窃窃私语。
李三土就在这时走进了会议厅。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。
“盟主来得正好,”辰辉转向他,“我们正在讨论救赎的伦理问题。您认为忏悔者应该设定救赎界限吗?”
李三土走到台上,环视全场。
“在回答之前,我想先讲一个故事,”他说,“桃源村有个老人,很多年前因为醉酒驾车,撞伤了邻居的孩子。孩子腿断了,治疗花了很长时间。”
会议厅安静下来。
“老人倾家荡产赔偿,每天去邻居家帮忙干活,给孩子补习功课,坚持了整整十年。十年后,孩子考上了大学,腿也完全康复了。老人觉得自己的债还清了,想开始新生活。”
“但邻居说:‘不行,我儿子虽然腿好了,但心理有阴影,你得继续补偿。’老人继续补偿。又过了五年,孩子结婚生子,邻居说:‘我孙子也会遗传这个心理阴影,你得继续补偿。’”
李三土顿了顿:“现在我问大家:老人的赎罪,应该持续到什么时候?到他死?到邻居全家死?到邻居的子孙后代都死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们村最后是这样解决的,”李三土继续说,“村委会开了个会,定了个标准:医疗费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失费,按市价算清楚。老人一次性付清。另外,他每年春节去邻居家拜年,持续十年,作为心意。十年后,两清。孩子后来成了心理医生,专门帮助交通事故的受害者。他说:‘我不能让那场车祸定义我的一生。’”
他看向辰辉:“救赎的界限,不是冷漠,是尊重——尊重受害者有站起来的能力,尊重加害者有重新开始的权利。无限期的赎罪,只会创造两个被困在过去的文明:一个永远跪着,一个永远躺着。”
辰辉的星光暗淡了一些,但还是坚持:“但我们的情况不同!那是文明级的创伤!”
“所以才更需要界限,”李三土认真地说,“文明的生命是漫长的。如果忏悔者文明永远背着‘罪人’的标签,永远把资源投入无限赎罪,他们自己的发展呢?他们年轻一代的尊严呢?而你们星尘文明,如果永远以‘受害者’自居,永远期待外部补偿,你们自己的创造力呢?你们的文明骄傲呢?”
“你们可能会成为‘专业的受害者’——擅长诉苦,擅长索取,但忘记了如何靠自己的力量创造美好生活。这是你们想要的未来吗?”
这些话很重,但李三土必须说。他看到了阿光的痛苦,也看到了星尘文明正在滑向的危险方向。
台下,开始有文明代表点头。尤其是那些经历过苦难但最终靠自身力量站起来的文明。
“我提议,”李三土趁热打铁,“成立一个临时小组,重新评估忏悔者与星尘文明的救赎关系。小组由三方组成:忏悔者文明代表、星尘文明代表,以及中立的第三方文明代表。目标不是‘谁对谁错’,而是制定一个‘可持续的、促进双方成长的救赎框架’。”
辰辉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我需要和母星商议。”
“当然,”李三土点头,“但请转告你的同胞:真正的尊严,不是来自永远被补偿,而是来自靠自己的力量重新发光。”
会议暂时休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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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桃源村时,天已经黑了。阿光还在院子里,正和李大牛下棋——忏悔者文明居然学会了中国象棋,而且下得有模有样。
“怎么样?”阿光抬头问。
李三土讲了会议的情况。阿光听完,长舒一口气:“谢谢你,盟主。那些话……我自己不敢说。”
“因为你是当事方,”李大牛走了一步棋,“当事方说‘够了’,听起来像推卸责任。旁观者说‘该划界限了’,才是公道话。”
阿光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但星尘文明可能不会接受。他们习惯了索取,突然要独立,会恐慌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,”李三土在他对面坐下,“救赎框架可以设计过渡期——比如未来五十年,忏悔者逐步减少直接补偿,转为技术支持、知识共享、文化交流。帮助星尘文明建立自我造血能力,而不是永远输血。”
小维的光点飘过来:“我分析了星尘文明过去三年的发展数据。一个有趣的现象:在忏悔者全额补偿的领域,他们的技术进步率为每年1.2%;在自己独立研发的领域,技术进步率为每年8.7%。依赖性确实抑制了创新。”
“看,数据说话了,”李三土说,“无限制的救赎,可能是在好心办坏事。”
阿光沉默地下完那盘棋。输了。但他反而笑了。
“我父亲——上一代领袖——临终前对我说:‘救赎不是为了消除罪孽,因为罪孽无法消除。救赎是为了学习如何带着罪孽,依然能正直地生活。’”
他看向夜空:“我现在有点明白了。带着罪孽生活,不是永远跪着,而是承认过去,然后站起来继续走。也允许别人——允许受害者——站起来继续走。把所有人都困在罪与罚的循环里,那才是最大的不敬。”
李大牛拍拍他的肩:“想通了就好。明天去跟星尘文明好好谈。记住王大爷的规矩——粥要发,但一人一碗。特殊困难户可以多给,但得申请,得审核。规矩立好了,大家才都踏实。”
夜里,李三土躺在床上,回想今天的种种。
救赎的悖论,本质上是个边界问题。人与人,文明与文明,都需要边界。没边界,爱会变成控制,善会变成纵容,赎罪会变成永罚。
但边界在哪里?如何划?划得太严是冷漠,划得太松是混乱。
这需要智慧。需要一次次尝试、调整、碰撞、再调整的智慧。
百年挑战倒计时:八十九年零七个月,减去二十一天。
今天,他们开始学习划界限。
明天,可能还有更多界限要划。
但至少,他们开始明白了:无条件的善,可能结出有毒的果。
适度的、有智慧的善,才能让双方都成长。
窗外的虫鸣声中,李三土渐渐入睡。
梦里,他看见阿光站在一片荒原上,面前是无底深渊。他一直在往深渊里填土,但深渊永远填不满。直到有一天,他停下来,开始在深渊旁修路——一条绕过深渊,通往远方的路。
星尘文明的人最初愤怒:“你怎么不填了?”但慢慢地,有人开始走上那条路。路越修越宽,越修越远。
深渊还在那里,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路通了。
人们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