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潜艇,站在海底的沙地上,仰头看着那些悬浮的水球。
“我不进入你们的区域,”他大声说,“我就站在这里。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:你们害怕的是什么?是病毒本身,还是……变成他者的可能性?”
守护者们愣住了。
“病毒三天后就会消失,泽拉自己说的,”李三土继续说,“但你们的恐惧会消失吗?当你们的邻居、朋友、家人感染时,你们害怕的是什么?”
一个年轻的水球忍不住开口:“我害怕……我爸爸。他感染了,认为自己属于机械文明。他看着我,说‘这个流体生命体的结构不够优化’。他说话的语气、眼神、思考方式……完全不是我爸爸。就像……就像被换掉了灵魂。”
“然后他恢复了,”李三土说,“他变回你爸爸了,对吗?”
“变回来了,但……”年轻水球颤抖着,“但我知道,他可以变成别的样子。那个‘别的样子’也在他心里。这让我……不敢靠近他。万一哪天他又变了呢?万一那个‘机械爸爸’才是真的,平时的爸爸只是伪装呢?”
这就是泽拉最恶毒的地方:她不只是让人暂时变成他者,更是种下了永恒怀疑的种子——“真实的我”到底是谁?
李三土深吸一口气——在水下,这动作有点滑稽。
“那我告诉你们我现在要做什么,”他说,“我要去感染区。我要和感染者在一起。如果病毒真的那么可怕,那我也会感染。到时候你们看看,我会变成什么样,会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守护者们惊讶地看着他。
李三土重新进入潜艇,关闭舱门,向感染区驶去。守护者们没有阻拦——他们大概想看看这个人类盟主会有什么下场。
感染区的情景令人心碎。
这里的水流混乱无序,因为很多感染者正按照自己“新身份”的方式行动:认为自己是熔岩文明的,在努力加热周围的水(效果甚微);认为自己是机械文明的,在尝试把水流“结构化”;认为自己是熊猫的……在找竹子(当然找不到)。
涟漪代表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水域里,身边围着几个已经恢复但情绪低落的助手。
“盟主,您不该来,”涟漪的水球颜色暗淡,“这里……不安全。您可能感染。”
“那就感染吧,”李三土让潜艇悬浮在水中,再次打开舱门——这次没有力场保护,海水直接涌进来。他游出去,漂浮在水里。
周围的水球们都惊呆了。一个人类,在深海中,没有任何防护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一个感染者——他正认为自己属于苔藓文明,试图用触须“扎根”海底——困惑地问。
“他在……游泳?”另一个感染者——她认为自己属于水晶文明,体表在模仿光的折射——猜测。
李三土确实在游泳。他游到一个公共取水点——那是海洋文明用来提取纯净水的地方。正常情况下,只有海洋生物会从这里取水,因为他们需要特定的盐度和微量元素。
李三土游到取水口,用手捧起一捧水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喝了下去。
“他在喝我们的水!”一个水球惊呼。
“但他是人类!人类的消化系统不能直接处理原生海水!”另一个水球说。
李三土确实咳嗽起来——海水很咸,还有各种矿物质。但他咽下去了,然后浮出水面(如果深海有水面的话),抹了抹嘴。
“看,”他的声音通过潜艇的扩音器传遍这片水域,“我喝了感染区的水。如果病毒真的通过水传播,那我应该很快会感染。到时候你们看看,一个感染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环视周围那些悬浮的、色彩混乱的水球:“而如果我没有感染……那说明,病毒可能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传播。至少,不会通过一杯水就传染。”
整个感染区安静下来。连那些正在模仿他者的感染者都停下了动作,看着这个疯狂的人类。
小维在潜艇里快速分析数据:“李三土接触的水体中含有病毒信息编码,但他的认知结构没有出现混淆迹象。初步结论:病毒传播需要特定的‘认知接口’,而人类的大脑结构可能不兼容。”
果赖趴在窗户上:“我就说嘛,我们熊猫喝啥水都没事——除了拉肚子。”
当然,李三土不是在冒险。小维提前分析过,病毒是针对特定文明认知结构设计的,跨太大差异的生命形态可能无效。但普通民众不知道这个。
这个举动很快传遍了整个海洋文明,甚至通过锚点网络传遍联盟。
“人类盟主喝了感染区的水!”
“他在证明病毒没那么可怕!”
“他站在感染者一边!”
效果立竿见影。至少对海洋文明来说,那种“感染者是污染源”的恐慌开始消退。
但在其他文明,情况更复杂。
当李三土回到联盟总部时,轴承代表找上门来,表情严肃。
“盟主,您的举动很勇敢,但也很……鲁莽。您可能没有感染,但那是因为病毒针对的是我们这样的文明。您不能用自己的特例来否定隔离的必要性。”
“我没有否定隔离的必要性,”李三土疲惫地说,“但隔离的方式可以调整。现在的方式是把感染者当敌人,这不对。我们应该帮助感染者,而不是抛弃他们。”
“怎么帮助?”轴承问,“资源是有限的。我们应该优先保护未感染者。”
“那感染者呢?让他们自生自灭?”
短暂的沉默后,轴承说:“有时候,为了整体,需要牺牲局部。”
这句话让李三土心寒。他知道,这是很多未感染文明的心声。
更糟的消息传来:被困在边境太空站的那群熔岩生命,温度已经降到1200度,接近凝固临界点。机械文明拒绝派遣救援船,理由是“可能携带病毒”。
李三土做了个决定。
“小维,调集所有可用的中立飞船——桃源村的农用运输船、梦境文明的梦泡船、忏悔者文明的赎罪舰……任何能用的。我们去救他们。”
“但那会违反隔离令,”小维提醒。
“那就违反吧,”李三土说,“有些规定,如果会害死人,就应该被违反。”
一支由七艘杂牌飞船组成的“救援队”出发了。领队的是李三土,队员包括果赖(他坚持要去,说“熊猫会爬,也许能帮忙”)、小维(她负责协调),还有几个自愿加入的、已经恢复健康的感染者代表。
他们能成功吗?
不知道。
但至少,他们去做了。
百年挑战倒计时:八十九年零七个月,减去四十一天。
今天,隔离变成了歧视,预防变成了排斥。
今天,一个人类喝了感染区的水,试图证明:我们不是彼此的瘟疫。
今天,一支小小的救援队违反规定,飞向那些被遗忘的生命。
病毒还在传播。
恐惧还在蔓延。
但至少,有人选择不恐惧。
选择伸手。
哪怕那只手,可能被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