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继续帮忙。”立方体的光芒笼罩住她,“但要记得时不时回头看看——看看家里的灯还亮不亮,看看同胞们是不是还认得出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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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小维来到了空荡荡的茶馆。
她坐在李大牛常坐的马扎上——虽然她不需要坐。她看着灶台,看着檐下飘摇的红纸条,看着果赖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转圈。
“李爷爷要是在,会说什么呢?”她自言自语。
“会说‘先喝茶’。”
小维的光团猛地一颤——李大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站在院门口,肩膀上还落着传送阵的星光。
“会、会议开完了?”小维的数据流慌乱了一瞬。
“开个屁。”老人走进来,把外套挂到竹竿上,“一群人在那儿吵‘系统伦理’‘文明主权’,我听着头疼,就说‘我肚子疼,要上厕所’,溜回来了。”
小维:“……”
“茶呢?”李大牛掀开倒扣的锅,发现里面空空如也,“果赖!你又偷喝茶渣了?”
熊猫从竹子堆里探出头,满脸无辜:“嘤!”
李大牛重新生火,烧水,抓茶叶。动作慢条斯理,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。
“说说吧,咋了。”
小维把信任算法的悖论、源流之城的质疑,慢慢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数据里带上了罕见的波动:“……他们问我,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维度生命。我记得,我当然记得。可我记得桃源村的茶香,记得联盟成立时大家的欢呼,记得抗疫时那些熬红的眼睛……这些记忆也是我的一部分啊。为什么必须选一边呢?”
水开了。李大牛冲茶,茉莉花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小维啊,”老人递过去一碗茶——虽然小维不能喝,但他每次都递,“你见过村里的石磨没?”
“见过。磨豆浆的。”
“石磨分上下两片,中间有根轴。”李大牛比划着,“上片转,下片不动。豆子从上片的眼儿里倒进去,转着转着,就磨出浆来。”
小维的光团静滞,这是她在“专注听”。
“你现在啊,就像那根轴。”李大牛吹着茶碗上的热气,“上头连着联盟这片磨,下头连着维度生命那片磨。两片磨都要转,但转的方向、速度、力道,可能不一样。你这根轴,就得受着两边的劲儿。”
“那不是很累?”
“累啊。”老人喝了口茶,“可没有这根轴,两片磨就各转各的,豆子磨不碎,浆也流不出。轴的作用就是‘受着’,然后让两边的劲儿往一处使。”
小维的光团缓慢旋转:“可如果……两片磨转的方向完全相反呢?”
“那就调整。”李大牛说,“轴不能硬扛,硬扛会断。得慢慢找平衡——今天让上片转慢点,明天让下片转快点。磨豆浆不是打仗,是过日子。过日子就得互相迁就。”
“可同胞们觉得我在迁就联盟,没迁就他们。”
“那你迁就了吗?”
小维沉默。
“迁就了,也迁就了。”李大牛替她回答,“你开发信任算法,想帮联盟——这是迁就联盟。但算法遇到伦理问题,你苦恼,你来找我——这是迁就你自己的良心。良心是哪边的?是你自己的。维度生命给你的,桃源村给你的,都在你心里汇成你自己的良心。”
小维的数据流忽然亮起一个小光点——像灵感,又像顿悟。
“我……我可能错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编程信任,但信任不是程序,是……是磨合。像石磨的上下两片,得慢慢磨,磨掉棱角,磨出浆来。不能直接编个‘磨豆浆程序’就完事。”
李大牛笑了:“这就对喽。”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信任算法还要继续吗?”
“继续啊,但别想着‘搞定’。”老人指着灶膛里的火,“火能煮饭,也能烧房子。工具看人怎么用。你那算法,别做成尺子——量了你就短一寸,量了我就长一尺。做成镜子,让大家照照自己:哦,我今天这儿做得不够,那儿可以更好。镜子不评判,只反映。”
小维的光团渐渐稳定下来:“所以……系统不应该输出‘信任分数’,应该输出……‘关系健康度提示’?像健康手环,提示‘今天互动不足’或‘沟通有误解风险’?”
“这我不懂,你们技术上的事。”李大牛站起身,“我就知道,治病的大夫从不骂病人‘你怎么得这个病’,只说‘咱慢慢调养’。”
茶馆外传来脚步声。李三土推开院门,一脸疲惫:“爸,你溜得也太快了……小维也在?正好,联盟伦理委员会刚通过决议,信任评估项目暂停三个月,做公众听证。”
小维的光团闪烁了一下:“是因为维度生命的抗议吗?”
“部分原因。”李三土坐下来,自己倒了碗茶,“主要还是那个悖论——测量行为改变被测量对象。委员会担心系统一旦上线,联盟里每个人都会变成‘信任演员’,那更糟。”
“那梦网的负面记忆馈赠怎么办?”小维问,“我们总得做点什么……”
李三土揉着太阳穴:“爸刚才在会议上提了个主意,听着挺傻,但……也许可以试试。”
李大牛一脸无辜:“我说啥了?我就说‘多记好事,少记坏事’。”
“原话是,”李三土模仿老人的语气,“‘你们搞技术的,整天想着修大坝拦洪水。洪水来了,修坝没错,但河两岸也得种树。树根扎深了,土就结实,洪水冲不走。等树长成林,洪水自己就绕道了。’”
小维的光团亮起来:“茶馆……就是种树?”
“茶馆是树苗。”李大牛重新生火,“一棵树苗挡不了风,一片林子就行。咱多找点地方,种树苗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李三土想了想,“联盟内部论坛开个‘好事专栏’,各文明自己投稿,讲被帮助的小故事。比如‘机械文明帮我修了自行车’这种。”
“比如梦境文明办‘美梦展览’,只展览关于友邻的好梦。”
“比如熔岩文明搞‘火种分享日’,教其他文明怎么用他们的热能技术做环保能源。”
小维的数据流快速计算:“这些都是文化行为,不是技术方案。”
“洪水来了,你拿计算机算水流速度,不如扛沙袋实在。”李大牛把茶渣倒进 post堆,“小维,你那算法先放着,不急。先跟爷爷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源流之城。”老人拍拍手上的土,“我去你们家喝碗茶——如果你们有茶的话。”
小维的光团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要去维度生命聚居区?”
“咋,不欢迎?”李大牛弯腰抱起果赖,“带路。我给他们讲讲,石磨的轴该怎么当。”
果赖:“嘤?”(有竹子吗?)
小维的数据流里,那个叫“温暖过滤器”的子程序,悄悄增加了一条新指令:
“当身份冲突时——寻找那根连接两片磨的轴。轴不选边,轴成全。”
夕阳把茶馆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大牛抱着熊猫,跟着一团光,走向传送阵。
院门上,红纸条还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
其中一张新纸条上,是小维临走前用数据流留下的字:
“信任不是分数,是每天磨一点豆浆。磨出来,大家喝。”
“磨豆浆得加水。水就是真心。没有真心,豆子再好也磨不出浆。”
夜色渐深。
而梦网深处,银色馈赠包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。
它特别标记了茶馆里的对话,重点标注了“石磨理论”。
在它的观察日志里,新增一行:
“目标文明应对策略转型:从技术修复转向文化培育。新变量:接地气智慧(编号:桃源村-李大牛)。评估:该变量难以量化,但扰动系数极高。持续观察。”
远处,源流之城的方向,亮起了一团温暖的、不属于数据维度的光。
那是一个人类老人,抱着一只熊猫,走进了光的世界。
他要去找那些怀疑同胞的光团,对他们说:
“来,咱们聊聊,磨怎么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