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怕出名猪怕壮。丁茜对这句老话,如今是有了切肤的体会。仿佛一夜之间,她走到哪里,都像自带聚光灯,被热情的视线、惊叹的招呼和猝不及防的手机镜头包围。这骤然降临的名声,像一张细密而粘人的网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训练场外的生活,节奏全然失控。再三思量,她决定暂时逃离这喧嚣的中心,打道回府——回家,回到那个或许能让她重新喘口气的港湾。
长途客车颠簸在熟悉的道路上,丁茜戴着一顶棒球帽和口罩,将脸遮去大半,帽檐压得低低的,身体微微侧向车窗。她并不厌恶那些善意,只是此刻,她太需要一段不必扮演“冠军丁茜”的、属于自己的空白。窗外掠过仙水市的崭新轮廓,远处野鹤湖的波光依稀可见,心才渐渐安定下来。
市汽车站下车后,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随手招了辆出租车。“去野鹤湖边的家属区。”车子驶入愈发熟悉的街巷,离家越近,那股萦绕在周身无形的紧绷感,便悄然松懈一分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,一股混合着家常饭菜香气和熟悉家具气息的暖流,瞬间将她包裹。这味道,比任何欢呼都更让她鼻子发酸。客厅里灯火通明,电视里正低声播报着晚间新闻,像是一幅静默温暖的背景画。
“我回来啦!”她扬声道,声音带着归家的轻快。
“茜茜?!”母亲第一个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举着锅铲,脸上先是错愕,随即绽开毫无保留的惊喜,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笑意。“你这孩子!回来也不吱一声!快,快进来!”她忙不迭地招呼,那份手忙脚乱的喜悦,瞬间冲散了丁茜旅途的疲惫。
奶奶原本半倚在沙发里,眼皮耷拉着似在打盹。这声音像一道开关,让她立刻坐直了身子,眯缝着眼睛急切地向门口张望。待看清真是孙女,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,像被春风拂过的秋菊,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温暖的弧度。她颤巍巍地伸出双手:“是我的茜茜……冠军回来了?快,到奶奶这儿来,让奶奶好好瞧瞧!”
丁茜放下简单的行李,刚走到沙发边,就被奶奶一把拉着手挨着坐下。老人家用那双温热而略显干枯的手,紧紧握着她的手,又忍不住去摸她的胳膊、肩膀,仿佛要亲自确认眼前的完好与真实。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,骄傲与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:“电视上看着总隔一层……嗯,是结实了,精气神更足了!我孙女儿,就是了不起!拿了那么多第一,给咱老丁家争了大光!”
母亲擦了擦手,从厨房出来,挨着丁茜另一边坐下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仔细地、一寸寸地端详着女儿的脸,仿佛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“脸色还行,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里是松了一口气的欣慰,“看来队里照顾得不错。不过,妈还是给你炖了野鹤湖的鲜鱼汤,一直用小火煨着呢,就想着你啥时候回来都能喝上口热乎的。” 她的话语里,没有丝毫对“世界冠军”这个头衔的仰望或隔阂,只有最本真、最质朴的关切,“回来了就好,啥也别想,好好歇着,好好陪陪你奶奶。”
父亲丁希旺闻声从书房踱步而出,身上是家常的灰色羊毛衫,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,驱散了平日里的些许威严。他没多说什么,目光扫过女儿,便径直走到茶几旁,从果盘里挑出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,又找出水果刀,在丁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开始慢条斯理地削皮。他的动作稳定而专注,薄而不断的苹果皮螺旋垂下,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声音沉稳,目光落在手中旋转的果皮上,话却是说给丁茜听的,“你奶奶啊,天天守着体育频道找你比赛的影子,报纸上但凡有你名字的,都让收得好好的。你妈更不用说,现在跟谁聊天,三句话不离你。”
这时,奶奶像变魔术般,从身边摸出那个她珍藏的、印着褪色花纹的小铁盒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整齐码放着她平日舍不得吃、特意攒下的各式点心和独立包装的糖果。她一股脑地往丁茜手里塞:“拿着,甜嘴儿。我孙女儿有这么大出息,奶奶心里啊,比喝了蜜水还甜!”
母亲已经起身去厨房盛汤了,碗勺相碰的清脆声响和愈发浓郁的鲜香一同飘来。父亲一边将削好、切成小块的苹果递给丁茜,一边随口问着路上的情况,学校请了多久假,接下来的赛事安排……
丁茜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送入口中,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齿颊,混合着家的安稳气息,直抵心田。“嗯,一切都好!”她眉眼弯弯地笑了。那些在外界被无数目光炙烤、被各种声音裹挟的紧绷与疲惫,在这一刻,被家里这平凡琐碎却又坚实无比的温暖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熨帖平整。在这里,她不是什么九冠王,只是丁茜——是奶奶念叨的孙女儿,是爸妈眼里永远的孩子。
这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