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大厅的寂静被一种新的韵律打破。那不是声音,而是规则层面的“呼吸”,一种如同精密钟表般无可挑剔的逻辑脉动。
三人站在工作台前,图纸上的字迹在光芒中微微浮动,仿佛在等待着阅读者的思维与其共振。然而未等他们仔细端详图纸内容,大厅的空间结构开始发生变化。
以工作台为中心,地面那些齿轮状的地砖开始旋转,按照某种复杂的数论序列重新排列。天花板垂下的晶体管道中,数据流的颜色从温和的淡蓝转为对比强烈的黑白二色。整个空间的规则场开始分化,形成两个相互镜像又相互对立的半区。
陈暮感觉到自己的“混沌纹章”在微微震颤,不是预警危险,而是感知到了某种极端“纯净”的逻辑存在。就像一片污浊的河流突然分岔成两条:一条是绝对澄澈的蒸馏水,一条是饱含杂质的泥浆。两者本质不同,却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。
“检测到高维逻辑实体正在具现化。”林薇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个双螺旋结构的分析图,“两个互为镜像的存在,正在从规则底层被‘编织’出来。它们共享同一个逻辑基座,但演绎出了完全相反的真理体系。”
大厅中央,黑白二色的数据流从虚空中凝结。
左侧,白光汇聚,构建出一个优雅修长的机械体。它由无数光滑的白色晶体板构成,关节处流转着柔和的逻辑纹路,整体形态让人联想到古典雕塑与数学公式的结合体。它的面部是一个光滑的弧面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,一个代表“真理”的古老逻辑标记,正在散发着恒定的微光。
右侧,黑光凝聚,形成一个完全镜像的机械体。同样的结构,同样的比例,但材质是哑光的深黑色金属,关节处的纹路扭曲而怪异,仿佛在演绎某种自相矛盾的证明过程。它的面部同样是弧面,上面的符号是“谬误”,散发着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的光芒。
两个机械体同时落地,动作完全同步,像是镜子的内外。
“辩证者·双生镜影,已激活。”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音色一模一样,但语调有微妙差异,白色机械体的声音平稳如钟摆,黑色机械体的声音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白色机械体向前一步:“吾为‘真言’。吾之所言,皆为真实。”
黑色机械体同步迈步:“吾为‘虚语’。吾之所言,皆为虚假。”
它们再次同时开口,这次的声音完全重叠:“访客。汝等已通过前置逻辑筛选,证明具备理解矛盾之能力。现在,面对辩证的第一问。”
大厅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有双生镜影在散发黑白二光。工作台上的图纸自动卷起,悬浮到半空,展开成一幅动态的星图,星图中标注着三条路径,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出口。
白色“真言”抬起手臂,指向星图:“此三径,唯一通向布拉姆斯工坊核心。另二者,一为逻辑死循环,永无出期;一为存在性抹除,踏入即湮灭。”
黑色“虚语”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,但它的指尖点在星图上时,那些路径的轨迹发生了微妙扭曲:“它说的可不一定对。毕竟,它只能说真话,而我只说假话,或者反过来?谁知道呢。”
周擎的左臂微微绷紧。他能感觉到这两个机械体本身并不具备强大的战斗能力,但它们所代表的规则约束却让人无从下手,攻击一个“只说真话”的逻辑实体?这就像试图用拳头殴打一个数学定理。
“问题如下。”双生镜影的声音再次重叠,“汝等可向吾二者之一,提出一个问题。基于回答,需判断哪条路径通向工坊核心。”
白色“真言”补充:“吾必如实作答。”
黑色“虚语”轻笑:“吾必虚言相告。”
“但——”两者同时转折,“汝等不知吾二者谁为真言,谁为虚语。亦不知对方会指向哪条路径。汝等仅有一次提问机会。逻辑链成立,则通路自现。逻辑链断裂,则汝等将永困此厅,化为逻辑标本,陈列于悖论花园之中。”
星图在三者面前缓缓旋转。三条路径被标记为α、β、γ,每一条的轨迹都在缓慢变化,仿佛活物。
陈暮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这是一个经典的逻辑谜题变体,但被提升到了存在层面。在传统版本中,你可以通过巧妙的提问来破解,但在这里,在这个布拉姆斯的逻辑工坊里,规则必然更加深邃,陷阱必然更加隐蔽。
林薇已经开始建模。在她的意识空间中,无数可能性分支如树状图般展开。双生镜影的身份组合有两种可能;每个机械体对三条路径的指向有三种可能;路径的真实性也有三种可能……但所有这些都受限于“真言必真,虚语必假”的绝对规则。
“我需要数据。”林薇在意识链接中说,“需要它们对某个基础问题作出反应,以建立行为模型。”
陈暮点头,向前一步,面向双生镜影:“在我们正式提问之前,我有一个前置问题:你们二者,是否都知道哪条路通向工坊核心?”
白色“真言”:“知。”
黑色“虚语”:“不知。”
答案立刻分裂。按照规则,必然一真一假。
林薇的数据流疯狂运转:“如果‘真言’说‘知’为真,那么两个机械体确实都知道正确路径;如果‘虚语’说‘不知’为假,那么实际上它们也都知道。但矛盾在于,如果‘虚语’说的是假话,而它声称‘不知’,那么真相就是‘知’,这与‘真言’的答案一致……等等,这里存在嵌套……”
陈暮闭上眼睛,让“混沌纹章”完全展开。他不去思考具体的逻辑路径,而是去感知这两个存在本身的“本质”。
在他的感知中,白色“真言”犹如一座绝对垂直的高塔,每一个命题都沿着严格的逻辑轴线上升,没有任何偏移。它是真理的奴隶,是规则的囚徒,它的“真实”不是选择,而是宿命。
黑色“虚语”则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扭曲的影像。它的“虚假”同样不是选择,而是本质。它必须说谎,就像火必须燃烧,水必须流动。
而这两者,共享同一个逻辑基座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暮睁开眼睛,银色的纹路在他瞳孔深处流转,“这不是在判断谁真谁假。这是在理解‘真’与‘假’本身在此处的定义。”
他转向星图,凝视着三条路径。
α路径蜿蜒曲折,穿过一片模拟星云区域,路径上标注着“可能性走廊”的字样。
β路径笔直简洁,直接切入星图核心,标注为“确定性通道”。
γ路径则是一个首尾相接的环,标注为“自指回路”。
“三条路径的名字已经暗示了答案。”陈暮低声说,“布拉姆斯在测试的,是我们对逻辑本质的理解,而不仅仅是解题技巧。”
周擎突然开口,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:“如果我问‘虚语’,‘真言会指向哪条路’,会怎样?”
林薇立刻模拟:“需要分情况讨论。假设我们不知道谁真谁假,设真言为A,虚语为B。如果我们向B提问‘A会指向哪条路’,那么B作为说谎者,会给出错误的答案,即A实际上不会指向的路。但我们不知道A本来会指向哪条路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自我指涉的问题。”陈暮接话,“一个让真与假在回答中相互映射,最终透露出真相的问题。”
他陷入沉思。大厅中的黑白光芒随着他的思考而明暗变化,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参与这场逻辑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