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座熔炉核心被灵魂之火点燃,锻造圣所的混沌之海开始沸腾。规则、概念、能量的洪流向着熔炉汇聚,发出低沉而震撼的宇宙嗡鸣。布拉姆斯淡薄的光影悬浮在这一切的中心,如同交响乐团的指挥,引导着这场前所未有的灵魂锻造。
然而,在正式启动锻造程序之前,布拉姆斯那模糊的“目光”再次投向了陈暮。这一次,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深邃的探寻。
“陈暮,”他的声音直接穿透熔炉的轰鸣,在陈暮意识中响起,“你提供的记忆之火,揭示了你在绝望中接纳‘错误’,并将其视为道路与责任的觉悟。这很好,这是你力量的源泉,是你对抗既定终末的核心理念。但……”
他略微停顿,仿佛在斟酌词句。
“任何强大的力量,都需要一个坚实的‘起点’,一个决定其最初‘方向’的基点。你的‘可能性’浩瀚无垠,可向任何方向流淌。那么,最初是什么,让它选择了‘守护’与‘抗争’,而不是‘漠然’或‘毁灭’?我需要找到你这条道路最初的‘锚点’,那个在你甚至还未明确‘道路’为何物时,便已埋下的种子。”
陈暮微微一怔。最初的起点?在被星灵族发现、被卷入这场宏大命运之前,在γ-07废墟挣扎求生的那段灰暗岁月里……是什么?
布拉姆斯没有等待他回答。那几乎透明的手指再次隔空点向陈暮的眉心,这一次,探入的力道更加柔和,却带着一种引导回溯的明确指向性。
“让我们……回到更早之前。回到‘可能性’的源头,第一次被你的意志触动的那一瞬间。”
陈暮的意识,不受控制地被拖入了一段几乎已被尘封的记忆深处。时光的湍流在意识两侧飞逝,掠过了加入星灵族后的激战与成长,掠过了初遇周擎林薇时的磨合与信任,最终定格在了一幅灰暗、破败、充满了铁锈与绝望气息的画面上——
γ-07废墟。
这不是后来他们与星灵族初步接触的那个相对“安全”的废墟边缘,而是更深处,真正的生命禁区。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,低垂的辐射云像是沉重的裹尸布。坍塌的摩天大楼骨架犹如巨兽的骸骨,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狰狞地刺出。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物的腥气、辐射尘埃的刺痛感,以及一种源于文明彻底消亡后的死寂。
那时的陈暮,还不是“变量”,不是“错误之种”的宿主,甚至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。他只是一个侥幸在数次小型“归墟清理波动”和废墟自身生态中存活下来的幸存者。他身上穿着由废弃隔热材料和金属片拼凑的简陋护甲,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前端磨尖了的钢筋长矛,矛身上沾满了不知名生物的暗红色污垢。
他在一栋半倒塌的购物中心内部小心翼翼地穿行。脚下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破碎的玻璃碴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他的目标是前方一个被倒塌货架半掩着的自动售货机残骸,运气好的话,里面可能还有几罐未完全泄露的过期能量饮料,那是维持生命的宝贵补给。
就在他即将靠近售货机时,一阵压抑的细微啜泣声,从旁边一个堆满了建筑碎片的黑暗角落里传来。
陈暮的身体瞬间紧绷,长矛下意识地对准了声音来源。在γ-07废墟,任何不明来源的声音都可能是致命的,可能是变异的辐射生物,可能是其他同样为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拾荒者,甚至可能是“锈蚀怪潮”的前兆。
他屏住呼吸,锐利的目光刺破黑暗。然后,他看到了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。
看起来最多不过七八岁,衣衫褴褛,小脸脏得看不清原本的肤色,只有一双因为恐惧和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水光。她蜷缩在几块巨大的水泥板形成的夹角里,瘦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。她的脚边,散落着几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食品包装袋。显然,她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不短的时间,并且弹尽粮绝。
陈暮认得这种眼神。那是废墟中无数孤儿和幸存者眼中最常见的神色,对死亡的恐惧,对食物的渴望,以及对一切陌生事物的深深不信任。他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。
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:离开!不要惹麻烦!你自己的补给都不够!带上她,生存几率只会更低!这废墟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悄无声息地死去,多她一个不多!
他握着长矛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脚步微微向后挪动了半步。
就在这时,远处,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“沙沙”声。那声音犹如亿万只金属甲虫在同时爬行,又像是锈蚀的齿轮在强行摩擦转动。
陈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是“锈蚀怪潮”!
γ-07废墟最可怕的几种原生威胁之一。它们并非归墟的直接造物,而是废墟中残留的自动化防御系统、工业机器人、甚至是一些金属废弃物,在漫长岁月、异常辐射和某种未知规则影响下产生的畸变聚合体。它们没有固定形态,宛如一股由生锈金属碎片、断裂电缆、破碎齿轮构成的“浪潮”,所过之处,一切有机质都会被其附带的强腐蚀性锈蚀和物理绞杀吞噬殆尽,连骨头都不会剩下。它们是废墟的“清道夫”,也是所有幸存者最深的噩梦。
怪潮的声音正在迅速靠近!从方向和规模判断,最多几分钟,就会席卷这片区域!
陈暮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女孩,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自动售货机。如果现在立刻冲过去砸开售货机,拿走可能存在的补给,然后全速向相反方向逃离,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,他有五成把握能在怪潮合围前逃出生天。
但如果带上那个女孩……不,根本不可能。她太虚弱了,根本跑不快。带着她,两个人都得死。
沙沙沙——!
怪潮的声音更近了,仿佛已经就在隔壁街区。空气开始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跑!快跑!求生的本能在他脑中尖啸。
陈暮的脚再次向后挪动。他的目光扫过女孩那双充满了绝望,却又似乎因他的出现而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。
就是这一丝希冀,像一根烧红的针,刺穿了他心中那层由生存法则浇筑的冰冷硬壳。
他想起了自己刚流落到废墟时,也曾这样蜷缩在某个角落,又冷又饿,听着远处各种恐怖的声音越来越近,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哪怕一丝援助的渺茫渴望。那时,没有人来救他。
不。
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生存……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和这个废墟一样冰冷绝望的东西吗?
如果放弃眼前这个和自己当年一样无助的生命,那么即便活下去了,活下来的,又是什么?
一股莫名的滚烫东西,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,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那不仅仅是同情,不仅仅是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