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击声。
哒…哒哒…哒…
缓慢，沉闷，带着金属或硬物特有的钝响，从降噪算法费力剥离出的背景嘶鸣中凸显出来，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心跳，在黑暗的频率之海中搏动。
徐明和林小雨将那短短零点五秒的敲击声反复播放，放大，用软件分析其节奏、间隔和可能的力度变化。声音太模糊，背景噪音如同厚重的淤泥，每一次重放都仿佛在泥沼中打捞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像不像……摩斯码的节奏？”林小雨将敲击声的波形图与标准摩斯码的时值对比，“这个长间隔（哒…），可能是‘划’（—）？这两个短促的（哒哒），可能是‘点点’（..）？最后的（哒），又是一个‘点’（.）？”
她尝试组合：“划、点点、点？那是‘D’？不对，摩斯码‘D’是‘—..’，划后面跟着两个点。我们这里是划、点点、点……顺序不对。”
徐明盯着波形：“如果第一个长的不是‘划’，而是两个点之间的长间隔呢？那节奏就变成了：点（哒）、长间隔、点点（哒哒）、点（哒）？这也不对。”
他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，都无法对应上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字母或数字。要么是他们的节奏划分错了，要么这根本不是摩斯码。
“也许不是摩斯码。”徐明揉着眉心，“也许是王栋自己约定的某种暗号？或者……是更简单的计数？”
“计数？”林小雨眼睛一亮，“比如，敲击次数代表字母表顺序？第一次敲一下（A），停，第二次敲两下（B），停，第三次敲一下（A）？那组合起来是‘A B A’？或者，间隔长短代表不同含义？”
可能性太多，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块，没有参照图，根本无从拼起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样本。”徐明看着监听设备，那“王”字编码依旧在循环，稳定得令人心焦，也令人抱有希望，“如果他能发一次，就可能发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只要我们能持续接收，总能找到规律。”
前提是，干扰不再出现，王栋能坚持下去，并且……他们自身的安全能够保障。
省城医院的夜晚相对宁静。母亲病情稳定，在药物作用下沉睡。走廊里只有护士偶尔轻柔的脚步声。这短暂的平静，反而让监听耳机里那来自远方的敲击声，显得更加孤独，也更加沉重。
他们轮换休息，确保设备24小时有人值守，脚本持续运行，捕捉任何细微的畸变。同时，徐明开始小心地、通过完全离线的渠道，尝试查询“昌荣贸易”和《怒海浮生》被删减内容的信息。这很困难，九十年代末的网络信息本就稀少，许多公司早已注销或转型，电影资料也残缺不全。他只能依靠一些极其冷门的行业论坛考古贴、旧报纸缩微胶片索引（通过医院图书馆的计算机有限查询），以及自己记忆中可能相关的碎片。
几天过去，监听设备又捕捉到了两次畸变信号。一次持续时间很短，信号更弱，几乎无法提取有效信息。另一次则与第一次类似，持续约零点五秒，敲击声的节奏稍有变化：哒…哒…哒哒…
新的节奏！依旧是模糊的敲击，但序列变了！
他们记录下新的节奏，与第一次的并列。
第一次：哒…哒哒…哒
第二次：哒…哒…哒哒…
“如果敲击代表‘点’，长间隔代表‘划’的分隔或者另一种符号……”林小雨在纸上画着，“还是乱。”
徐明忽然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两组数字：
第一组：1（长间隔后的第一个敲击算作新序列开始？）、2（哒哒）、1
第二组：1、1、2
他看着这两组数字，眉头紧锁。“不像字母顺序……会不会是坐标？页码行列？或者是某种简化代码，比如敲一下代表‘是’或‘继续’，敲两下代表‘否’或‘危险’？”
没有上下文，数字只是空洞的符号。
就在他们苦思冥想之际，与“吴明启”方的第二次信息交换时间到了。对方发来了新的要求，这次更加具体：
“需核实：‘隐流’渠道是否在2002-2004年间，与一个代号‘南山会’的松散企业家圈子有过交集，哪怕只是传闻。另，查询《丝路幻影》项目当年申报时，文化审批部门（处级）的经办人姓名及大致批文流程节点时间（只需提供已知或可公开查询部分）。作为交换，可提供王栋本月基本生命体征数据（心率、血压范围），及‘青石’在2008年接受注资后，三年内必须完成的‘业绩指标’类型简述（如主旋律项目数量、平台流量数据等）。”
对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上次提供的“隐流”和“埠通”代号，这次的问题带有核实和延伸探究的性质。“南山会”是一个更加隐秘的代号。《丝路幻影》的经办人姓名和流程时间，则是在试探他们是否能接触到更内部的审批信息。
交换条件也升级了：王栋的生命体征数据，这比简单的“状态更新”更具医学价值，也更能验证其真实性。“青石”的“业绩指标”，则赤裸裸地揭示了资本招安后的控制手段。
对方在加码，也在收紧绳索。
徐明和林小雨商议后，决定继续“虚虚实实”的策略。他们回复：
“‘南山会’交集传闻未听闻，但同期有另一类似圈子‘西山雅集’活动频繁，成员部分重叠，不排除间接关联可能。《丝路幻影》当年文化审批经办人据公开信息为李姓处长（名不详），批文流程约在1999年三季度走完，具体节点不详。”
将“南山会”替换成真实存在过、但更低调的“西山雅集”，既回应了问题，又提供了模糊空间。李姓处长是真实存在的（他们确实查到了），时间点也大致吻合，细节则推说不知。
信息发出。又是一轮等待。
这次，对方回复得稍慢一些。两天后，才发来了交换信息：
“王栋，心率62-78bp，血压收缩压108-125Hg，舒张压70-82Hg。‘青石’业绩指标：三年内主导或深度参与主旋律题材项目不少于两部，其中一部需达到指定收视/点击基准；负责板块年度营收增长率不低于15%；配合平台完成至少三次重大正面舆论引导案例。”
数据看起来很专业，像医疗记录和KPI考核的混合体。无法验证真伪，但至少看起来“像真的”。
交易在冰冷的数字和模糊的传闻中继续。他们像在走钢丝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手中只有一根不断被双方拉扯、随时可能崩断的细索。
而那个敲击密码，依然没有头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