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码末端的微弱闪烁,像夜空中稍纵即逝的流星,未能照亮前路,只留下一道更深的焦虑刻痕。它提示着变化,却未带来答案。王栋在调整,在尝试更复杂或更隐蔽的通讯方式,这既意味着他尚未放弃,也意味着他那边的情况可能更加严苛,迫使通信方式不断“降级”或“变异”。
徐明和林小雨将这一新信号记录归档,但暂时无暇深究。首要任务,依旧是破解那六组(实为七段)敲击节奏背后的数字谜语。模15的框架,十五个成语的密钥,像两片勉强合拢的齿轮,却卡在了最后一个传动环节——如何将(1,2,1)这样的数字组,转化为有意义的信息?
他们再次审视那十五个成语,试图从词汇本身的特性寻找规律。笔画数、部首、拼音首字母、语义分类(如褒贬、动静、对象)……一一尝试,皆无定则。
“也许我们想复杂了。”林小雨熬了一夜,眼下泛着青黑,声音有些沙哑,“王栋老师被困,环境简陋,他能设计的密码,必须简单到能在极端条件下记忆和执行。会不会……根本不需要二次运算?数字就是字序?”
“但字序解释不通。”徐明摇头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“除非……他不是用这四个字的成语本身,而是用这四个字能组成的词或短语?比如‘石破天惊’,取第2个字‘破’和第1个字‘石’,可以组成‘破石’,但也可以联想‘破石而出’之类的意象,但这又太主观了。”
主观。这个词点醒了徐明。密码之所以为密码,就在于其约定性。只有发送者和接收者共享同一套“约定”,信息才能传递。王栋和他之间,有什么独特的、外人难以模仿的“约定”?
共同的音乐记忆?特定的演出经历?某次只有两人在场的深谈?甚至是……一种只有他们能理解的、关于音乐和处境的“黑话”或“暗喻”?
他闭上眼睛,努力回溯与王栋相关的所有细节。那些年,王栋在台上言辞激烈,台下却常常沉默,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,都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尖锐和隐晦。他喜欢用比喻,尤其是带着金属和硝烟味的比喻。他说过,写歌就像“在铁板上刻字”,说某些圈子是“镀金的沼泽”,说坚持是“逆着电流游”……
比喻……意象……
徐明猛地睁开眼,抓过那张写着成语和数字的纸。“如果……这些数字,不是用来‘取字’,而是用来‘选择’这个成语所代表的‘核心意象’或‘动作状态’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,‘石破天惊’,核心意象是‘巨大的揭露或爆发’。如果我们给这个意象编个号,比如编号A。‘困兽犹斗’,核心意象是‘绝境反抗’,编号B。‘暗渡陈仓’是‘隐秘行动’,编号C……以此类推。”徐明语速加快,“那么数字组(1,2,1),如果第一个数字1代表选择第1个成语的意象A,第二个数字2代表选择第2个成语的意象B,第三个数字1又代表A……那得到的就是A、B、A的意象序列。这能形成某种逻辑吗?‘揭露-反抗-揭露’?”
林小雨顺着他的思路:“或者,数字代表对这个核心意象的‘修饰’或‘程度’?比如(1,2,1):第1个意象(揭露),程度2(中等?强烈?),再次第1个意象(揭露)?这也不太通……”
“或许不是并列,是递进或因果?”徐明眉头紧锁,“揭露(1),导致反抗(2),再次强调揭露(1)?”
这样解读依然牵强,且依赖于他们对成语意象的主观划分,缺乏客观标准。
窗外天色大亮,医院的日常运转开始,走廊传来推车和交谈声。现实世界的声响,与他们埋头破解的无声密码,如同两个平行的时空,偶尔交错,却互不干涉。
母亲醒了,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能喝下小半碗粥。林小雨悉心照料,眉眼间的忧虑暂时被专注的温柔取代。这短暂的日常安宁,像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平静。
徐明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花园里晨练的病人和家属,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淀。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花园角落一个正在用收音机听戏的老人,收音机天线拉得很长,嘶嘶啦啦的戏曲声中夹杂着电磁噪音。
无线电……信号……编码……
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,如同沉船碎片,猛地浮出记忆的水面。
很多年前,王栋还没那么消沉的时候,曾迷过一阵子短波收音机,不是听节目,而是热衷于在浩瀚的无线电噪音中,搜寻那些来自遥远国度、信号微弱、内容诡异的“数字电台”——那些用冰冷电子音重复播报数字序列的神秘广播,被认为是间谍或某种组织的通讯方式。王栋当时半开玩笑地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地下音乐’,用数字编码的全球性暗语交响。哪天咱们乐队散了,我就用这个给你发歌。”
当时只当是醉话。但现在……
数字电台!用数字编码传递信息!王栋会不会借鉴了那种形式?那些数字电台的编码,通常需要特定的密码本(一次性便笺密码本最常见)来解读。而王栋,自己创造了一个密码本——用十五个摇滚成语!
但数字电台通常播报的是五位数或更多位的数字组,用来对应密码本上的坐标(页、行、字)。而他们收到的,是三数字组或拆分后的二、三数字组。
如果……如果王栋的密码本结构,不是简单的“成语-字”,而是更复杂的“成语矩阵”呢?比如,每个成语对应一个5x5或其他的字母/数字矩阵?三个数字,分别代表矩阵中的行、列、以及……层?或者,是三个数字共同确定矩阵中的一个特定字符?
这需要他知道王栋预设的矩阵规则。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。
线索再次中断于假设的迷雾中。
中午时分,李曼托人送来一些营养品和一小笔钱,附言只有“保重”二字。这无声的支持,让他们心头微暖,却也提醒着他们并非孤军,牵挂着他们安危的,不止彼此。
下午,徐明再次登录那个论坛小号。没有“南山雪霁”的新消息,但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来自完全不同ID的站内信,标题是:“关于‘昌荣’与‘怒海’的补充信息,可做交易。”
点开,内容依旧简洁:“‘昌荣贸易’实际控制人化名‘海东青’,98年后移居东南亚,从事文化艺术品贸易。《怒海浮生》删减内容涉及对某已故海外华商历史评价的争议性描写,其家族曾施压。交换条件:你们掌握的、关于‘星光计划’与海星娱乐交接期(约2005-2007)的任何异常人事变动或项目中断信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