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余温将熄(1 / 2)

充电宝和太阳能板组成的临时电源系统,像给一个垂危的病人插上了呼吸机,让监听设备得以延续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体征。屏幕上,“王”字编码的频谱线依旧规律起伏,仿佛那个远在黑暗深处的信号源,对这边电源的濒危与重生一无所知,又或者,早已将这种不确定性纳入他漫长而孤独的坚持之中。

林小雨带回的关于“星火剧场”附近有“调查组”暗访的消息,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冷石,涟漪虽然无声,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显得更加湍急。两人没有就此事深入讨论,一种默契的回避——眼下,母亲的病情和出院事宜,是必须优先处理的、不容有失的现实。

医生最后一次检查后,终于签署了出院通知。母亲可以回家了。这个“家”,指的是他们远在另一座城市、那个堆满乐器、监听设备和未解谜题的工作室。那里是否安全,他们无从知晓,但至少,那是他们目前唯一可以称之为“据点”的地方。

收拾行李时,动作格外轻缓,仿佛怕惊散了病房里这最后一点脆弱的平静。监听设备被小心地包裹在柔软的衣服里,连接着充电宝,确保路上不会断电。那本《新编成语词典》也被林小雨仔细收好。所有写满数字、成语和凌乱推演的草稿纸,都被徐明用打火机在卫生间水盆里小心烧成灰烬,再冲入下水道。灰烬随水旋转消失的瞬间,像极了那些尚未破解的思绪,沉入不可见的深处。

叫来的车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,司机寡言。母亲坐在后座中间,徐明和林小雨一左一右护着,像是护卫着易碎的珍宝。车子驶离医院,汇入省城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。窗外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有些苍白的阳光,街景飞速倒退,将这几日的惊悸、困惑与短暂的喘息一并甩在身后。

路上,徐明一直戴着监听耳机。车厢的噪音、引擎的震动、电台偶尔飘出的音乐,都被降噪功能过滤了大半,耳机里只剩下那单调而顽固的“王”字编码。它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脐带,在这奔向未知的归途上,提供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恒定感。

母亲似乎累了,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。林小雨握着母亲的手,目光望着窗外,眼神有些空茫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徐明的思绪却无法平静。密码、星火剧场、调查组、昌荣贸易、即将返回的工作室……无数线索和担忧在脑中盘旋。王栋用生命刻下的密码,他们依然没有头绪。那条疑似指向“星火剧场”和“昌荣贸易”的线索,是否会引来真正的危险?“吴明启”方在得到他们模棱两可的回复后,是暂时满意,还是察觉到了敷衍,正在酝酿新的动作?回到工作室,那个曾被不明人物监视、甚至可能被闯入过的“家”,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?

车子驶上高速,速度加快,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。母亲睡着了,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。林小雨也终于抵挡不住连日的疲惫,头靠着车窗,眼帘渐渐垂下。

徐明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,确保母亲和林小雨都靠得舒服。他独自醒着,戴着耳机,守望着那串来自深渊的编码,也守望着车内这份脆弱如蝉翼的安宁。

就在他也有些精神恍惚时,耳机里的编码声,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以往任何“畸变”或“闪烁”的变化——那持续循环的“王”字节奏,在某个循环的中间,极其短暂地……“卡顿”了一下。

不是中断,不是扭曲,也不是附加信号。就像是老式留声机的唱针,在旋转的唱片上被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硌了那么一下,节奏出现了难以察觉的、不到十分之一秒的迟滞,然后立刻恢复正常。

如果不是徐明一直处于高度专注的状态,如果不是那编码的节奏早已刻入他的听觉神经,他几乎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,或者是车辆颠簸导致的听觉误差。

但直觉告诉他,不是。

他立刻坐直身体,轻轻推醒林小雨,用眼神示意耳机。林小雨瞬间清醒,接过另一副备用耳机戴上,两人屏息凝神。

几分钟后,同样的“卡顿”再次出现!位置似乎与上次不同,但同样是编码节奏内部极其细微的、瞬间的迟滞,像心脏一次微不足道的早搏。

“不是外部干扰。”林小雨用气声说,眼神锐利,“是信号源本身……节奏出了极细微的问题。是他的敲击……体力不支?还是设备……?”

“或者,是故意的?”徐明压低声音,“一种新的、更隐蔽的编码方式?在节奏的‘缝隙’里做文章?”

他们立刻将设备连接到笔记本电脑(用身体遮挡屏幕光线),调出刚刚那段录音的波形图,放大时间轴。在密密麻麻的规整脉冲序列中,果然找到了两处极其微小的“凹陷”——脉冲间隔比正常宽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。

“如果能捕捉更多次,分析这些‘卡顿’出现的位置规律……”林小雨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,“但这比敲击节奏更难捕捉和分析,对设备精度和信号稳定性要求太高了。”

这可能是王栋在极限条件下,开发出的更精妙也更艰难的通讯方式。也可能是他身体状况或所处环境进一步恶化的征兆。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情况在变化,可能向着更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。

他们没有在车上进行更多操作,只是默默记录下这个新发现。母亲和林小雨很快又因疲惫睡去。徐明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,心中那股沉甸甸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风暴并未远离,只是在聚集力量,而他们正带着最脆弱的软肋,主动驶回可能的风暴中心。

数小时后,车子终于抵达他们工作室所在的城郊园区。夜色已深,园区路灯昏暗,大部分窗户都黑着,只有零星的灯光,显得格外寂静。付费下车,司机很快离去,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
他们扶着母亲,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工作室楼下。仰头望去,他们那间工作室的窗户漆黑一片,与离开时并无不同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仿佛从未离开,此刻更加清晰。

“我先上去看看。”徐明将行李和母亲暂时交给林小雨,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型强光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(算不上武器,但聊胜于无),深吸一口气,走向单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