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沈砚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盐税之所以不足,不是盐商不易,是有人借‘打点’之名,中饱私囊;是有人把官盐变成私盐,偷税漏税。若是能肃清这些积弊,盐税只会多,不会少;百姓也能吃到平价的官盐,这才是朝廷想要的结果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胖盐商,忍不住开口:“沈大人,咱们做盐商的,也是按规矩办事。每年给朝廷缴的税,一分都不少。您要是真要改‘规矩’,怕是会断了不少人的活路啊。”
“断的是贪赃枉法者的活路,不是百姓的活路。”沈砚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本御史查盐政,只为肃清弊政,不为针对任何人。但若是有人敢阻挠查案,无论是官是商,本御史都不会姑息。”
卢文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却还是没翻脸,只是拍了拍手。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厮,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个锦盒。卢文康把锦盒推到沈砚面前:“沈大人初来乍到,怕是需要些银钱打点。这里面是五百两纹银,算是下官和盐商们的一点心意,权当‘程仪’,还望大人收下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的银锭闪着白花花的光,映得人眼睛发花。这哪里是“程仪”,分明是赤裸裸的贿赂,是试探,也是警告。
沈砚把锦盒推了回去,语气严肃:“卢大人,本御史为官多年,从不收不义之财。这‘程仪’,你还是收回去吧。若是真心想帮本御史查盐政,就把盐引发放的账目、近三年的盐税征管记录,如实呈上来——这才是对朝廷、对百姓最大的心意。”
卢文康的脸色终于变了,嘴角的笑容僵住,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敲击着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。他沉默了片刻,又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:“看来沈大人是个清官啊。既然如此,下官也不勉强。只是这盐政的账目,有些涉及朝廷机密,还需些时日整理,还望大人多等几日。”
宴席不欢而散。沈砚拒绝了卢文康派来送他的马车,带着刘黑塔和周墨,步行前往驿馆。扬州的夜晚很热闹,街上灯火通明,盐商们的马车穿梭不息,酒楼里传出丝竹之声,可这热闹里,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奢华与冷漠——路边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,没人理会;卖小吃的摊贩,对着路过的盐商点头哈腰,却赚不到几个铜板。
“大人,卢文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刘黑塔握紧腰间的刀柄,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刚才在醉仙楼外,我看到几个壮汉跟着咱们,怕是不怀好意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:“他送‘程仪’是试探,现在被拒绝了,肯定会想别的法子给咱们下马威。接下来的日子,你们都小心些。”
回到驿馆时,已是深夜。驿卒早已备好房间,沈砚洗漱完毕,刚想翻看从通州带来的盐政资料,却发现放在桌上的书册位置变了——他明明把《两淮盐法考》放在左边,现在却移到了右边;枕头下的密函,原本是折成方形,现在却变成了长方形。
“大人,您看!”刘黑塔也发现了异常,指着床底,“这里有个脚印,不是咱们的!”
沈砚蹲下身,看着床底的浅痕——是男人的布鞋印,尺码比他和刘黑塔的都大。房间里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,没有被撬动的痕迹,显然是有人用钥匙打开了房门,进来翻动过他的行李。
“没丢东西,也没被破坏。”周墨检查了一遍行李,皱着眉说,“对方只是翻动了一下,像是在警告咱们——他们能随时进来,咱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。”
沈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向驿馆外的小巷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隐约有个黑影闪过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握紧了拳头,心里清楚,这只是扬州盐政泥潭的第一步——卢文康的接风宴、巨额贿赂、驿馆的翻动,每一步都是警告,都是示威。他们想让他知道,扬州是他们的地盘,想查盐政,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;若是不从,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。
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沈砚望着远处盐商宅院的灯火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他知道,这泥潭比通州的漕运更凶险,比王守诚的阴谋更复杂,可他没有退路。盐政的积弊,百姓的疾苦,朝廷的托付,都容不得他退缩。
只是他没料到,这第一步的下马威,只是个开始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等待他的,将是更阴险的算计,更致命的陷阱。而那隐藏在盐政背后的朝中大员,也早已把目光投向了扬州,投向了他这个刚上任的巡盐御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