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的暮色渐浓,水榭边的风带着几分凉意。沈砚捧着那只乌黑的漆盒,缓步走回书房。
书房陈设依旧简单,几架旧书,一张案几,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《大明寰宇全图》,是他当年亲手绘制,边角已有些磨损。他将漆盒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盒面,沉吟片刻,才缓缓打开搭扣。
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,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叠麻纸情报,还有几份标注着西洋文字的翻译件。
纸张边缘略显粗糙,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风尘气。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目光扫过开篇的密语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青鸢当年留下的隐秘联络暗号,这套早已解散的情报网络,竟在二十年后,为他送来最后一份讯息。
他逐字逐句地读着,指尖渐渐收紧,指节泛白。
北方的情报让他心头一沉。女真部在努尔哈赤之孙皇太极的带领下,已彻底完成部落统一,建立“后金”政权。情报中详细描述了其政体革新。
仿汉制设官分职,军事上推行八旗制度,兵锋锐利,更与漠南蒙古大部结盟,形成一道新月形的包围圈,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明的北疆。字里行间,尽是山雨欲来的紧迫感,那支曾被视为蛮夷的部族,如今已成长为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强敌。
西方的讯息同样触目惊心。中原腹地的土地兼并,经过二十年的积累,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豪强劣绅勾结官吏,巧取豪夺,大片良田集中于少数人手中,无数自耕农失去土地,沦为流民。
西北一带,旱灾连年,饿殍遍野,小规模的民变已在多地爆发,虽暂时被镇压,却如星星之火,隐现燎原之势。情报末尾标注着一行小字:“民怨积深,若不纾解,恐生大变。”
海上的局势则更为复杂。荷兰与西班牙在东方的殖民争夺进入白热化,战火波及南洋诸岛,贸易航线时有中断。
但万幸的是,两国的注意力被彼此牵制,加之新兴的英国在大西洋崛起,分散了他们的力量,对大明沿海的直接军事压力有所减轻。可这并非长久之计。
情报指出,这些西洋强国正在调整策略,转而通过贸易垄断、技术封锁等方式渗透,带来的不仅是经济竞争,更有思想文化的冲击,一些沿海士子已开始质疑传统礼法,人心浮动。
最让沈砚心绪沉重的,是朝堂的动向。那位励精图治的年轻皇帝,如今已步入中年,常年操劳让他身体渐衰,精力大不如前。
成年的皇子们早已按捺不住,暗中结党营私,新一轮的储位之争已初现端倪。更致命的是,新党与旧党的斗争陷入僵局,改革停滞不前。
新党虽有务实之心,却缺乏有力的领袖统筹,内部意见不一;旧党则抱团死守传统,利用官僚体系的惰性,处处掣肘。曾经被沈砚寄予厚望的革新之路,如今竟又走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。
沈砚放下情报,久久沉默。
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二十年前,他倾尽心血,为这个帝国铺下革新之路,引入高产作物、创办理工学院、
建立新式水师,以为能扭转其衰亡的趋势。可如今看来,他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为这头步履蹒跚的巨兽续了一口气,延缓了它奔向悬崖的速度,却未能撼动那根深蒂固的沉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