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
笼子里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,小得可怜,甚至还没有我的巴掌大。
它瘦骨嶙峋,身上的毛发被油污和灰尘黏成一缕一缕的,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花色,活像一只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老鼠。
它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,瑟缩了一下,随即抬起头来。
那是一双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眼睛。
剔透、纯净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湖绿色,像是这浑浊码头上唯一的一抹清泉。
它怯生生地望着我们,粉嫩的小鼻子耸动着,发出细若游丝的叫声:“咪呜……咪呜……”
“怎么样?”林昭凑过来,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。
“是不是……太丑了点?”
我蹲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探入笼子的缝隙。
那小东西没有躲,反而努力地支起颤抖的前腿,将那个脏兮兮的小脑袋凑过来,在我指尖上蹭了蹭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湿润,紧接着,一阵微弱却坚定的“咕噜”声顺着指尖传到了我的心底。
它在讨好我。
或者说,它在求救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它本能地抓住了眼前可能的一线生机。
这种感觉,太熟悉了。
不久前,我也曾用这样卑微的姿态,去求我的主人。
“它不丑。”
我轻声说道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若是洗干净了,养胖些,会很好看。”
这是一只狸花猫。
虽然现在看不出来,但我能从它耳尖那一簇细毛和额头上隐约的纹路分辨出来。
在我的那个时代,狸花猫是最皮实、最聪明也最忠诚的猫。
“真的?”
林昭眼睛一亮,像是得到了什么巨大的肯定。
“我就说嘛!它的眼睛那么亮,肯定是个有灵性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胡商,爽快地掏出一个金饼:
“这猫我要了。”
胡商喜笑颜开,连连道谢,又殷勤地送了一罐温热的羊乳和一个粗陶小碟子。
林昭提着笼子,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:
“玉奴,既是你觉得它好,那便送给你养吧。”
他的眼神热切而真挚,像是捧着一颗真心。
我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。
送给我?
奴婢是主人的私产,私产又怎能拥有私产?
我站起身,后退一步,避开了那个笼子,也避开了林昭灼热的视线。
“林郎君,奴婢不能收。”
“为何?”林昭的笑容僵在脸上,“你明明很喜欢它。”
我的语气平静。
“这猫儿既然与郎君有缘,理应由郎君亲自抚养。刺史府宽敞富庶,定能给它一个安稳的家。”
“刺史府……”
林昭喃喃重复了一句,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。
“府里下人虽多,可谁会真心待它?交给那些老妪丫鬟,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我,语气中多了一丝我不曾见过的执拗。
“玉奴,你是在顾忌三郎吗?”
我心中一跳,猛地抬头。
“让人代劳,终究是隔了一层。”
林昭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“小猫总要在一个真正在乎它的主人那里,才能养得好。就像人一样……若是一直被困在笼子里,哪怕是金笼子,也是不快活的。”
我的心神瞬间一震。
他是在说猫,还是在说我?
“走吧。”
林昭不由置疑地说。
“我和你一起回若水轩。我去问三郎。”
“林郎君……”我惊诧地看着他。
“若是他不允,我便天天去烦他,直到他答应为止。”
林昭一手提着笼子,一手紧紧抱着那罐羊乳,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。
“我就不信,一只这么小的猫,还能吃穷了他不成?”
他不再给我拒绝的机会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