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他的怀里抱着几扇宽大的芭蕉叶,叶片翠绿欲滴,包裹着沉甸甸的东西。
当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身子,小心翼翼地将芭蕉叶在地上铺开时,我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那一瞬间,周围的山风仿佛都静止了。
躺在翠绿芭蕉叶上的,不是什么珍禽异兽,也不是什么稀世药材。
那是几簇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蘑菇,几根刚刚破土而出的鲜嫩竹笋,还有一把圆滚滚的野栗子。
蘑菇伞盖肥厚,色泽灰褐,根部还沾着深山的黑土;
竹笋剥去了外壳,露出象牙般洁白的笋肉,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;
栗子带着刺壳,显然是刚从树上打下来的。
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些东西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就在昨天。
我为了游说“雁回”,给我们的归隐梦画了一个饼。
梦里有香香的蘑菇和嫩嫩的竹笋。
有炖完后它们冒出香气的样子。
但昨晚我认出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雁回就是三郎君后,这个梦已经变得很遥远,很遥远……
可是现在,此时此刻,这些蘑菇和鲜笋竟然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。
他把我的梦,捧到了我的面前。
不需要草庐,不需要等到归隐,不需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。
他听进去了。
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所以他才会再次折返入林,不是为了军情,不是为了生存,仅仅是为了找这些并不顶饱的蘑菇和竹笋。
我的视线有些模糊,眼眶里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涩。
我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,维持着该有的冷淡,但指尖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这不仅仅是食物。
这是三郎君给我的回应。
亦或者,这是他代替雁回给我的回应。
他熟练地将那些带着刺的栗子扔进了火堆边缘的灰烬里,发出细微的埋入声。
然后,他抱起芭蕉叶上的蘑菇和竹笋,走向了那处流淌的山泉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神情专注,蹲在岩石上,挽起袖口,细致地清洗着那几颗蘑菇和竹笋。
清澈的泉水冲刷过他的指缝,带走泥土,他洗得一丝不苟。
很快,他捧着洗好的食材回来了。
蘑菇和竹笋此刻被洗得干干净净,泛着晶莹的水珠,在阳光下透着一种诱人的鲜亮。
“烤吗?”他问。
语气平淡,仿佛我们是一对归隐山林的寻常夫妻。
我看着他,喉咙紧涩。
我点了点头,随即又摇了摇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我拔出腰间的短匕,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削了几根树枝,将它们削得尖细光滑。
我拿起那些蘑菇和竹笋,动作轻柔地将它们串在树枝上,架在火上烤。
剩下的蘑菇和笋,分作两堆,我用芭蕉叶层层包裹起来,包得严严实实,然后用木棍拨开火堆下的热灰,将它们埋了进去。
我们开始分吃那只烤好的山鸡。
在这个深山高坡之上,我们守着一堆篝火,守着几串蘑菇和竹笋,守着这个突然被具象化的“归隐梦”。
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。
我嘴里在品尝着山鸡的味道,心里却是五味杂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