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,你是……你自然替他说话。”
“你一直以来,都怕郎君……”
雁回没有理会我的嘲讽,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“我当然怕他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。
“谁不怕他?伴君如伴虎,伴着三郎君,比伴虎还要危险。”
“但他对你,真的很好……”
雁回重复了一遍,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我沉默了。
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。
八岁那年,我刚从昏迷中醒来,茫然无措。
那个少年逆着光走来,递给我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吃吧。”
“喜欢吃的话,以后再给你送来……”
在若水轩的日子里,他教我读书,教我识字,虽然总是淡淡的,却从未苛责过我。
可是,那又如何?
后来的一切,那些鲜血,那些杀戮,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,不都是因为他吗?
“我只是个暗卫。”
我叹了口气,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“虽然我一直……不想做个暗卫。这个,他一直都知道。
可是当初,他给了我选择吗?我有得选吗?
在这个乱世,我有拒绝的权利吗?”
雁回看着我,面具下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悲悯,又似乎是一种无奈。
他叹了口气,那一声叹息很轻,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“其实,你也一直不算是个合格的暗卫……”
我顿时一震,猛地看向他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我在西境潜伏,我查乌沉木,我一路杀伐果断,虽然我内心抗拒,但我自问从未失职。
他竟然说我不合格?
雁回看着我,缓缓说道。
“真正的暗卫,心要死,情要绝。你心太软,情太重。
你每次出任务,总是留有余地,总是瞻前顾后。”
“我完成了任务!”我争辩道,“结果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结果?”雁回摇了摇头。
“你以为那些结果,真的是你一个人做到的吗?”
我愣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雁回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酷,却又带着一种揭开真相的残忍。
“每次活动,都要我去收尾……有时,甚至是郎君亲自去替你收尾,去帮你……”
晴天霹雳。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中的酒坛差点滑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“在码头潜伏时,有一次你差点暴露,是一个醉汉撞翻了巡逻兵的火把,那是郎君安排的人。”
“在锦城查案,你以为你躲过了那次伏击,其实是郎君在暗处先一步解决了弓箭手。”
“还有那次……”
雁回一件一件地数着,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在我的记忆里,那是我凭借着机智和运气死里逃生的时刻,是我作为一名暗卫的高光时刻。
可是在雁回的嘴里,那些竟然都是三郎君在背后的一手操办。
“有哪家的暗卫,是主子去帮她干活的……”
雁回最后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“又有哪家的主子,会为了一个暗卫,亲自涉险,甚至不惜动用隐藏多年的暗桩,只为了给她铺平前路?”
我呆住了。
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颠倒了过来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悬崖边独自挣扎的野草,在狂风暴雨中艰难求生。
我怨恨三郎君将我推入这无尽的深渊,怨恨他冷眼旁观我的痛苦。
我觉得自己活得悲苦,被压迫得喘不过气。
可是现在,雁回告诉我,我根本不是什么在暴风雨中搏击的海燕,我只是一只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,自以为飞得很高,其实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。
那些惊心动魄的险境,原来都被他无声地化解了。
那些我以为的运气,原来都是他的算计。
我回想起这一路走来,三郎君总是那样云淡风轻,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我以为那是他对人命的漠视,是对局势的绝对掌控。
原来,那其中还包含了对我的……保护?
“为什么?”我颤抖着声音问道。
“如果我不合格,他为什么不杀了我?为什么不换人?
他是郎君啊,他手下有多少死士,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
雁回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
“郎君的心思,我不敢妄测。但我知道,郎君就是对你很好……”
“我曾经对此有过不解,也不服……可是后来,我也习惯了跟着他,对你好……”
“是习惯吧。”
“我们都习惯了保护你……”
我感到一阵眩晕。
若水轩,只有我们三人。
他们二人都习惯了保护我,那我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