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青木寨的宁静被一声惊惶的呼喊撕裂。
“不好了!那个被关在蛇洞里的恶人,抓了阿虎!”
我闻言一顿,飞掠而去。
怎么可能?
王甫身中草鬼婆特制的“软筋散”。
那滋味我太了解了,从青木寨到西境,我一路上便都只能趴在三郎君的背上。
昨日我见王甫连挥赶毒蛇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孩童羞辱。
一夜之间,他如何能暴起伤人?
但王甫此人,依然让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棘手。
蛇窟外已围满了愤怒又投鼠忌器的寨民。
草鬼婆和锦儿都还没到,其它寨民正焦急地安抚着阿虎的母亲。
我拨开人群,目光投向那个浅浅的山洞。
洞口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潮湿。
王甫依旧坐在昨日那个角落,身上那件原本精良的铠甲如今挂满了干涸的蛋液与泥垢,发髻散乱,狼狈不堪。
然而,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昨日那种隐忍的沉默,而是一把出鞘的断刀,虽残却锋利逼人。
他凭借自己的体重,死死压住一个七八岁男孩。
那男孩正是阿虎,此刻面色涨红,双脚乱蹬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王甫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那是他在极度虚弱下,压榨身体每一丝潜能的证明。
仅凭自己的体重,在身中剧毒、群蛇环伺的情况下,制服一个在山林中长大的野孩子?
有寨民愤恨地咬牙:“这群孩子平日里机灵,怎么偏偏信了他?”
怎么信的?
在寨民们的询问下,旁边的孩子哭诉刚才发生的事。
对于山里的孩童而言,这个外来的、满身是蛇的“将军”,既是敌人,也是某种新奇的猎物。他们一早醒来,便又围在洞口,来看这个怪人。
起初是嘲笑,后来是好奇。
这个“恶人”并没有求饶,而是给他们讲起了故事。
“你们见过像房子一样大的船吗?”
他或许是这样问的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船上挂着几百盏灯笼,夜里亮起来,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”
孩子们听得入神,不由自主地挪近了几步。
接着,话锋一转,他又讲起了北境的战场。
不再是风花雪月,而是铁马冰河。
他讲自己在死人堆里装死,喝马血解渴;
讲大漠的孤烟,讲长刀砍断骨头的声音,讲如何设伏坑杀数百敌军。
“真正的勇士,”他盯着那些崇拜力量的俚人少年,低声道,“不是靠毒药和蛇虫,而是靠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还有这里。”他又指了指脑子。
这种混杂着高门见识与血腥杀戮的故事,对于这些崇尚武力的山寨孩子来说,同样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。
他们忘记了他是敌人,忘记了他是阶下囚。
他们只看到了一个落难的英雄,一个有着无数传奇故事的将军。
于是,警戒线一步步被突破。
直到阿虎为了听清他口中“那把斩断敌将首级的刀究竟有多快”,凑到了他的攻击范围内。
那一瞬间,王甫不再是讲故事的奇人。
他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孤狼,将积蓄了一夜的力量,全部爆发在那一扑之上。
他利用身体的重量,猛地压住阿虎,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,精准、冷酷地锁住了咽喉。
这中间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对孩童的怜悯。
只有军人的铁血与达成目的的执着。
“都退后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但语气中的威严竟未减分毫。
“我要见你们的母老。”
我看着这一幕,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敬佩。
身陷蛇窟,身为鱼肉,却硬生生地凭着一张嘴和一股狠劲,将局面扳回了一成。
这就是王氏子吗?还是说不愧是世子心腹?
能孤身到南境,百般筹谋,将西境与南境打通的,果然不是一般人。
很快,蒙着脸的锦儿和草鬼婆过来了。
“王甫,”锦儿冷声道,“放了孩子。你已是阶下囚,挟持一个孩童,不觉得有失身份吗?”
王甫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锦儿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身份?”他嗤笑一声。
“兵者,诡道也。为了胜,何所不用其极?母老之尊,难道不懂这个道理?”
他稍微松了松手指,让阿虎得以喘息一口气,随即又立刻收紧,分寸拿捏得极准——既不让孩子窒息而死,又让他的惨状足以震慑众人。
“我要谈谈。”王甫盯着锦儿,目光灼灼,“关于乌沉木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