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需要确切的答案,而不是安抚。
他似乎知道我的固执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然后,他说话了:
“如果你答应了,你便会像我一样,被纳入那个规则之中。
之后的路,我会为你铺平,护你周全,但你……便只是好好的跟着我。”
他的话语里,透出一种后怕的凉意。
“可你拒绝了。”
他亲吻着我的发鬓,动作珍重而虔诚。
“你拒绝了,我便追随于你。并无不同……后者,或许更好……”
我彻底怔住了,直到马车碾过一块碎石,剧烈颠簸了一下,才将我震回神。
“追随于你。”
这四个字,从权倾一方、智谋深不见底的三郎君口中说出,其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座山峦。
“我不太明白……”
我有些狐疑。
我确实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。
“无事,别想那么多。”
他抱紧了我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我们便这样紧紧地相拥着,在疾驰的马车中,在无边的暗夜里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个来自镇南寺的、无形的窥探与压力并未完全消散。
它像一种莫名的力量,萦绕在我们周围。
而我们紧紧相拥,隐约像是在与它对抗。
马车一路快速飞驰,车夫沉默得像个影子。
这次陪我们来镇南寺的,不是雁回。
我瞥了一眼车帘外那个被斗笠帽沿遮住大半张脸的轮廓,他身上有和雁回、和我一样的气息。我是暗七,不知雁回排序第几,车前的这人,应也是序号之中的一个符号。
一个沉默而冷冽的影子。
沿途,仍只是单调的疾驰声。
我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。
那个长久以来被我深埋心底的终极秘密。
既然今日我们已经触及了彼此灵魂最深处的真实,那么是时候来谈谈这个。
我再次坐直了身体。
这一次,我没有移开,而是任由他依旧将我圈在他的臂弯里。
我转过头,在昏暗中,努力看清他的眼睛。
“郎君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是异世之魂,害怕吗?”
话音落下,车厢内陷入了极致的死寂。
连车轮滚动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。
他笑了。
一声极轻的,仿佛叹息般的笑。
他伸手,将我重新揽入怀中,这次的拥抱极其温柔。
“你都不怕我,我又何来惧你呢?”
他的声音淡然。
“青鸾应当和你说过,我曾对你们的世界,很好奇……不过该问的我都问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我浑身一震。
“我只是确实没想过,你竟会是来自那个世界之人……”
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。
“我曾以为,你只是一个天性早慧,神思比普通孩童要敏捷些的孩童……
后来以为,是暗卫的训练让你异于常人……
原来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原来如此。
这四个字,解释了一切。
解释了我为何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,解释了我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念头,也解释了我为何能拒绝了尘大师那足以诱惑人心的交换。
他没有惊骇,没有追问,更没有将我视为异类。
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,然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对我所有的认知里,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。
我一直以为,我最大的秘密是我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可是在这一刻我才明白,我最大的恐惧,是永远只能孤身一人怀揣着这个秘密。
那根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,就一直紧绷着的、名为“疏离”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我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,第一次,不是作为寻求庇护的玉奴,也不是作为履行职责的暗七,而是作为一个终于不必再伪装的、漂泊已久的灵魂,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“是他自己的选择”这句话如同一根毒刺,依旧深埋在未来的某个角落,随时可能迸发。
但至少此刻,我们交换了彼此最深的秘密,在悬崖边,共享了片刻的安宁。
在锦儿之外,我也不再是独自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