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方案,充满了现代商业谈判的智慧,却又完美地契合了俚人部族现实的处境与需求。
它保护了我们的独立与尊严,又为我们争取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。
然而,这一切,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前提上——王甫会接受吗?
他那样一个天生的上位者,一个视掌控与征服为本能的枭雄,怎么可能甘心接受这样一份将他置于平等、甚至是需求方地位的合同?
“他不会同意的。”我冷静地指出。
“这份方案,等于把他所有的图谋都驳了回去。以他的性格,只会认为我们在羞辱他。”
“没错。”锦儿笑了,那笑容狡黠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“所以,才有了最后一条,我们整个方案的点睛之笔,也是为他准备的、唯一的‘台阶’。”
她用炭笔,在所有条款的下方,重重地画了一个代表婚契的同心结符号。
“为了确保以上所有条款能够得到长久、稳定且充满诚意的履行,为了让西境与俚人部族真正成为血脉相连、利益与共的‘自己人’,我们提出最终的、也是最有诚意的建议——”
锦儿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公布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:
“请雍王世子王甫,入赘青木寨,迎娶本代母老。
从此,西境是亲家,南境是故土。一家人,什么都好说。”
话音落下,连林间的晚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。
我看着锦儿,看着她那张与前世一般无二、此刻却闪烁着颠覆性光芒的脸,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太绝了。
这一招,简直是神来之笔。
它看似荒诞不经,却恰恰击中了整个谈判的核心。
王甫要的是“信任”与“捆绑”,锦儿就给他一个终极的“信任”与“捆绑”方案——联姻。
只不过,是以我们的方式。
这一下,球被狠狠地踢回给了王甫。
如果他拒绝,那么他之前所有关于“盟约”、“福祉”、“共赢”的言辞,都将变成虚伪的空谈。是他自己亲手撕毁了“诚意”的假面,证明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合作,而是吞并。
那么,我们拒绝他的霸王条款,便有了最充分、最正当的理由。
大家一拍两散,我们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。
如果他……万一……他真的为了大局,捏着鼻子同意了呢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背后一阵恶寒。
王甫此人,心机深沉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
对他而言,婚姻恐怕也只是一种工具。
若“入赘”能换来整个南境的掌控权,他未必不会做这笔交易。
我脑中瞬间闪过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:王甫穿着俚人部族的婚服,一脸隐忍又故作深情地站在锦儿身边,接受草鬼婆和长老们的祝福。
而我,该站在哪里?是作为新娘的姐姐,还是作为他不久前才表白过的对象?
一股难以言喻的恶作剧般的兴奋感,夹杂着一丝丝的紧张,从我的心底升起。
就在几天前,王甫还站在我面前,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我,说着那些让我震惊又警惕的情话,信誓旦旦地要带我回西境,给我他所能给的一切。
现在,锦儿却让我去告诉他,别想了,留下吧,入赘我们青木寨,娶我吧。
在这巨大的、关乎整个南境未来的利益棋局面前,他对我那份突如其来的“深情”,还剩下几分重量?他是会为了所谓的“爱情”,断然拒绝这份屈辱的提议,还是会为了他的千秋霸业,稍作扭捏,便“从大局出发”,含笑饮下这杯“入赘”的苦酒?
想到这里,我发现自己那颗因为王甫的表白而躁动不安、甚至有些厌烦的心,此刻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期待所占据。
我忽然很想亲眼看看,当王甫听到这个提议时,他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,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。
“这个谈判,你让我去?”我挑了挑眉,看向锦儿。
“当然是你去。”锦儿的笑容里满是“不怀好意”。
“他刚跟你表完白,由你去为我提亲,效果加倍。看我不恶心死他!”
她的话,让我笑得肩膀都开始发抖。
“如果他拒绝,咱们就顺理成章地回到纯商业谈判的桌上,一条一条跟他算账,别再说那些虚情假意的‘盟友’之辞。”
锦儿胸有成竹地收起了笑容,恢复了冷静。
“我们的底线,就是那份商业合同。他若连这个都不能接受,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
三郎君留他在此,为南境争取的时间也差不多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这确实是最稳妥的路径。
先用一个不可能的提议打破他的心理防线,再抛出我们真正的底牌。
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:
“万一……他真的同意了娶你,怎么办?你当真要嫁他?”
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外。
暮色沉沉,阿岩的身影依然如磐石般守在不远处,他与锦儿之间那份情愫,是这青木寨安宁祥和的一部分。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被王甫介入。
锦儿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,随即狡黠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我熟悉的的自信与慧黠。
“我自有应对之策。”她没有多说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呀,就放心地去谈你的。好好欣赏一下这雍王世子殿下心腹人生中难得一见的失态时刻吧。”
我看着她神秘莫测的笑容,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。
锦儿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她既然敢抛出这个诱饵,就必然准备好了收回鱼线的万全之策。
夜色渐深,寨子里炊烟散尽,只余下虫鸣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我深吸一口清凉的夜风,胸中那股因王甫而起的烦闷与杀意,已被一种全新的、充满挑战与趣味的斗志所取代。
这不再是一场被动的防御,而是一次主动的出击。
我将成为这场好戏的开幕人,亲手将这份“惊喜”送到王甫面前。
我忽然觉得,明日,一定会是很有趣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