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首军歌,就是他与他们之间最深刻的羁绊,是他们共同的记忆与梦想。
他将个人的野心与整个群体的生存意志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口中的“未来”去流血,去牺牲。
小石头已经完全被这种氛围所感染。
他挥舞着小拳头,扯着嗓子跟着他们一起嘶吼,稚嫩的童音淹没在雄浑的合唱中,却显得无比投入。
我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种精神上的同化,远比任何武力胁迫都更具毁灭性。
王甫正在用最有效的方式,将西境的烙印,深深地刻进小石头的灵魂里。
我不能让他得逞。
身体的无力,不代表意志的屈服。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寻找着对抗的武器。
“小石头。”
他停下歌唱,回过头,眼中还闪烁着兴奋的光芒:“阿姊?”
“他们的歌唱得真好听。”我先是给予肯定,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可是,阿姊更想听我们俚人的歌。你阿爸教你唱过的,还记得吗?
唱给阿姊听,阿姊现在……有些想家了。”
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脆弱与怀念。
小石头看到我苍白的脸色,联想到我话语中的“想家”,立刻心软了。
他用力点头,清了清嗓子。
西境军歌的阳刚与肃杀还未在林间完全散去,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便悠悠地响了起来。
那是俚人的歌谣。
没有金戈铁马,没有血肉城墙。曲调婉转悠扬,像是山间的清泉,林中的微风。
小石头的声音清澈纯净,唱着阿爸教给他的古老歌谣。
歌里唱的是山神的呼吸。
是河伯的脚步。
是春天第一朵盛开的木棉。
是秋天第一颗饱满的谷粒。
唱的是情人间的呢喃。
是母亲的摇篮曲。
是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印记。
这歌声,是属于这片南境山林的灵魂之声。
它与王甫那首充满侵略与征服意味的军歌,形成了最本质的对立。
一个要踏破青山,一个视青山为母亲;
一个要夺取稻粱,一个在歌颂稻谷的生长。
这是我无声的宣战。
我用俚人千百年的文化积淀,来对抗他用饥饿和野心锻造的战歌。
我要提醒小石头,他的根在哪里,他的家乡在唱着怎样的歌曲。
西境军士们的歌声渐渐停了。
他们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唱着他们听不懂的歌谣的孩子,又看看我,再看看他们的将军。
那股亢奋的杀气,在小石头清澈的歌声中,仿佛被春雨浸润的兵刃,缓缓收敛了锋芒。
我将目光投向王甫。
出乎我的意料,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。
他反而侧过头,饶有兴致地听着,那双深邃如狼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专注而探究的光芒。
等小石头唱完一曲,他甚至开口问道:
“小石头,这歌里唱的‘阿依呀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小石头想了想,用俚语解释了一遍,又用生硬的官话翻译道:
“是山里的花,很香很香的花。”
“哦?是花啊……”
王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唇角勾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张狂,反而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很好听。很像是你阿姊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