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歌谣的旋律破碎而古朴,用的不是我们日常的语言,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俚人语,艰涩、顿挫,充满了神秘的韵律感。
我听不懂词句的含义,却能感到其中蕴含的悲伤、祈求与不容置喙的决心。
那是……向山神与历代母老之灵献祭的祷歌。
他竟连这个都知道。
锦儿的身体晃了一下,草鬼婆连忙上前扶住了她。
黑暗中,我看不清锦儿的表情,却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在急剧变化。
一种沉静如深渊、威严如山岳的气息,在散发。
那是属于“母老”的气息。
“……好。”
许久,锦儿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小石头,我是母老。母老对子民的献祭与祈求,无不应允。”
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只是,凡有所求,必有代价。你可想好了?”
小石头重重地将额头叩在手背上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锦儿深吸一口气。
她示意草鬼婆松开自己,然后一步步走到小石头面前,缓缓蹲下。
“抬起头来,看着我。”
小石头依言抬头。
锦儿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,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。
她念的同样是那种古老的语言,但与小石头的歌谣不同,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,仿佛不是说给人听,而是说给这房间里无形的风,说给窗外沉沉的夜,说给冥冥中某个古老的存在。
一股浓郁的药草味也弥漫开来。
草鬼婆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只黑陶小罐,用手指捻出一些深绿色的膏状物。
她走到小石头身后,开始一寸一寸地抚过小石头的脊背、肩膀、手臂,直至指尖。
她的动作极其缓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,每抚过一处,便将那深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皮肤上。
我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神秘而庄严的仪式。
在青木寨,只有年满十六岁的少年,在独自完成狩猎,并带回足以证明自己勇气的猎物后,才有资格接受母老的赐福和巫祝的洗礼,正式成为山寨的守护者,一个真正的男人。
而今夜,小石头,用他稚嫩的肩膀,扛起了一个对朋友的承诺。
他选择留在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孤城,留在一个欲弑亲篡位者的身边,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“狩猎”。
锦儿,身为母老,她无法拒绝以最高礼节献上祈求的子民。
所以,她选择接受他的请求,并在此刻,为他举行这场神圣的仪式。
这是在为他“加冕”。
是在他的灵魂深处,打上属于青木寨的烙印。
这个烙印,将成为他在未来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,不迷失方向的灯塔。
成为一道精神的盔甲,护佑他穿行于豺狼虎豹之间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孩子。”
锦儿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,带着威严。
“你已长大成人。你就是我们青木寨最勇敢的狩猎人。
你今日留在此地,当以狩猎人的名义立誓。”
“你要谨记青木寨的规矩。”
锦儿的声音低沉。
“哪些事不可为,哪些事必须为,可还记得?”
“记得!”
小石头的回答铿锵有力,稚嫩的童音里,竟有了一丝金石之声。
“狩猎人追踪猎物,须有万全之策,不可行莽撞之事,暴露自身。可知道?”
“知道!”
“狩猎人完成任务之后,必须即刻回家,向母老复命。可知道?”
“知道!”
小石头再次重重地回答,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仪式似乎到了尾声。
草鬼婆退到一旁,锦儿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小石头,那眼神复杂无比,有作为“母老”的威严,有作为阿姊的疼惜,还有一丝我无法读懂的、深沉的悲悯。
她站起身,对小石头说:“去吧。回去等着。晚些送你回去。”
小石头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再看我们,只是转身,沉默而迅速地走出了房间。
那小小的背影,竟显得有几分决绝与孤勇。
房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锦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身体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双手掩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草鬼婆默默地站在她身后,将手搭在她的肩上,无声地安慰着。
我躺在床上,心里也疼得无法呼吸。
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带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