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我心绪不宁之际,车速渐渐放缓。
“守拙园到了。”
雁回的声音自车外传来,音色平稳,听不出半分波澜,一如他挥剑时的模样。
我的心因离别在即而再度绷紧。
我与三郎君的相聚,总是如此短暂,短暂得像一场不甚真切的梦。
然而,雁回的下一句话,便将我从这点不舍的情绪中彻底拽回了冰冷的现实。
“前后都有人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贴着车壁送进来的。
刚刚放下的心,陡然悬在了嗓子眼。
我能感觉到,身后的三郎君,原本环在我腰间的手臂肌肉微不可察地收紧了。
他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,但他整个人的气息,却在一瞬间从温存的依靠,变成了蓄势待发的凶兽。
牛车彻底停稳,连车轴最后一丝呻吟都消散在沉寂的夜色里。
这片死寂,很快被一道声音撕裂。
“何郎君,真是好兴致。这么晚了还未歇息,莫不是在……迎接什么重要的人物?”
那声音,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,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试探。
它从车后方传来,穿透厚实的车壁,钻入我的耳中。
是王甫。
此人果然如附骨之疽,竟是直接将罗网张在了守拙园的门口。
几乎是同时,另一道声音响起,来自车辆前方。
“王将军今日应是公务缠身,全城搜捕,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,守在守拙园外吹风。
何某倒是佩服将军的精力过人。”
是何琰。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,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清雅与疏离。
但此刻,那从容之下,是锋利的嘲讽。
我心头巨震,何琰没有离开屏城。
不仅没走,看这架势,他分明是在等我。
何琰的庇护仍在,这本该是慰藉。
可我此刻身在三郎君的怀中。
我顿时一凛,想要坐直身体。
可是我能感觉到背后,三郎君的胸膛似乎更沉了几分,那是一种无声的宣示。
王甫的声音陡然一沉,杀气毕露:
“本将听说有刺客藏于这车内,特来相助。”
何琰轻笑出声,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朗,也格外讥诮。
“有谁会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藏于王府守拙园的车内呢?
将军莫非忘了,这是我守拙园的车,也是你王府本家的车。
这徽记,王将军,果真这么快忘了么?
只记得世子,而不记得还有守拙园?”
这番话,字字诛心。
王甫出身雍王府旁支,家道没落,是依附着守拙园这一脉才得以在军中立足。
何琰此言,是在提醒他,也是在敲打他——你王甫的根在哪里,你如今的权势从何而来。
也是在暗戳戳地骂他数典忘祖。
果然,王甫被彻底激怒了。
“何郎君休要巧言令色!”
他的声音阴恻恻的。
“正因是本家的车,才更不能让贼人玷污了王府的清誉!
只怕,是有些贼人胆大包天,借此车而遁呢!何妨让本将一搜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是图穷匕见。
“你敢!”
何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厉色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。
“咦?这车不是我刚才派人去找裴娘子时所用的车吗?
刚才仆从狼狈回来一人,说车被抢了。莫非,这车里是贼人?”
这声音甜美娇柔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慌乱,来自何琰身后不远处。
是守玉。
她为何这么做?
实在愚蠢。
也许她笃定这车内坐的是我。
想置我于死地。
可是万一是与何琰另外有约的陛下之人呢?
所以,有时碰上猪队友,有多可怕。
守玉的话音刚落,王甫的冷笑声便响彻夜空。
“何郎君,这可是守拙园自己说的,这车被抢了。你可怎么说呢?”
他的话语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嘲弄与得意。
他似乎不急于动手了,转而享受起观看何琰如何自处的乐趣。
我能清晰地感知到,何琰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。
守玉的背刺,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。
但他终究是何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