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昀与王甫带着人离去后,问竹居的院门再次落锁。
那一声沉重的“哐当”,此刻听来,却仿佛是安宁的尾音。
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中流淌开来。
阿静婆成了我在这方寸天地里唯一的“同伴”。
她不多言,却无处不在。
每日清晨,她会端来温热的药膳,亲自看着我喝下;
午后,她会为我诊脉,指尖干燥而有力,带着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踏实感;
入夜,她房里的灯火总是比我熄得更晚,守明悄悄告诉我,阿静婆夜里总要起身几次,来我门外听一听动静。
她像一位沉默的守护神,用她自己的方式,履行着对老太君和何琰的承诺。
我曾以暗卫的本能去观察她,分析她。
守明说,阿静婆是老太君的陪嫁侍女,更是老太君父亲的救命恩人之女,两人自幼一同长大,情同姐妹。在王家,无人敢将她视作下人,连王昀那样的嫡亲长孙,在她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。她不仅是医婆,更是老太君在这园中最信任的眼睛和手。
她入住问竹居,既是照顾,更是监视。
这一点,我心知肚明。
只是她的监视,没有半分压迫感,反而像春日里绵密的细雨,润物无声,让人心安。
问竹居的日子太过安逸,安逸得让我有些无所适从。
我习惯了用身体的劳累来对抗心绪的翻涌,可如今,我能做的,只有躺着、坐着、看着庭院里那一方被高墙框住的天空。
直到阿静婆将她的药庐搬了过来。
因不便时常返回自己的居所,她索性让下人将常用的药材、工具都搬进了问竹居西侧的一间空置的耳房。
一时间,整个院落都弥漫开一股清苦又甘醇的草药香。
那味道,混杂着泥土的芬芳、阳光的暖意与植物最本真的气息,竟奇异地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。
她将一包包从药铺采买来的药材,或是在园中花圃里新采的草药,摊在院中的竹席上晾晒。阳光好的时候,她便坐在廊下,慢条斯理地挑拣、归类。
我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看她如何将一株完整的草药,分拣出根、茎、叶,看她如何用一把小小的铜称,精准地称量每一味药的分量。她的动作不快,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氛围感,仿佛不是在处理药材,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或许是躺得久了,筋骨都有些僵硬。
一日午后,我终于忍不住,踱步到她身边。
“阿静婆,”我轻声开口,“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?”
她从一堆金银花中抬起头,眼神平和无波。
我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,让我回去歇着。
不料,她却指了指旁边一簸箕晒干的薄荷叶,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:
“你若实在闲不住,便帮我把这些叶子里的枯梗拣出来。
动一动也好,莫要时时躺着,对你和孩子都没好处。”
我心中一暖,顺从地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坐下。
那是我第一次参与她的工作。
我们之间没有交谈,只有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触感,和空气中浮动的草药香。
我做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回到了最初在暗卫营学习辨识毒草与药草的日子。
只是那时的学习,是为了杀人与自保,而此刻,却是为了消磨这宁静得近乎奢侈的时光。
守明端来茶点时,看到这一幕,惊讶得差点失手打翻托盘。
她凑到我耳边,用蚊子般的声音说:
“裴娘子,您不知道,阿静婆做这些的时候,从不让旁人靠近的。
连老太君身边的管事老妪都不行。”
我抬眼看向阿静婆,她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,仿佛没有听见守明的话。
但我知道,她听见了。
她默许了我的靠近,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接纳。
从那以后,帮阿静婆处理药材,成了我每日的“功课”。
从最简单的挑拣,到后来,她会让我帮着碾碎一些质地坚硬的药材。
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铁制药碾交给我,示范了一遍如何用巧劲而非蛮力。
我曾常年握刀剑,手上的力道和准头远胜常人。
我握住那冰凉的碾轮,学着她的样子,一圈一圈,周而复始。
药材在碾槽中被碾压成粉,更浓郁的香气随之弥散开来。
阿静婆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,看我片刻,然后淡淡地说一句:“手倒是很稳。”
这句简单的夸赞,比任何嘘寒问暖都让我受用。
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。
她从不问我的过去,我也不探究她的心事。
我们只在这一方小院里,借着这些无言的草药,进行着最质朴的交流。
我渐渐发现,她制作的药丸,并非全都用于寻常病症。
有些是给老太君调理身体的,配方精妙,用料考究。
她在制作这些药丸时,会彻底将自己关在耳房里,连我也不得靠近。
但我能从她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和所用药材中,拼凑出老太君身体的真实状况——远非表面看来的那般康健。
这位以一把锁为我圈出一方净土的老人,她自己,也正用无数珍贵的药材,为自己风雨飘摇的生命筑起堤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