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的晨钟在雾海中漾开第一百零八圈涟漪时，零站在了炼丹房的门槛外。
房内景象与他想象中不同。没有冲天的火光，没有翻滚的浓烟，只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静置于地脉节点之上，炉身镌刻的云雷纹路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。炉底的地火被阵法约束成淡青色的莲台状，焰苗稳定得如同凝固的琥珀。空气里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檀香，以及七十余种晾晒药材混合而成的、层次分明的草木清气。
玄虚子正背对着门，俯身在一个半开的玉匣前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指尖掠过匣中那些或晶莹或枯皱的药材时，像是在抚摸沉睡生灵的脊背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将一株叶片边缘泛着金线的“宁神花”轻轻放在称量用的星盘上。
“炼丹的第一课，”玄虚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是学会等待。”
零走进房内。他的银白躯壳在柔和的光线里收敛了金属的冷硬，灵魂符文在胸口缓慢流转，发出极轻的嗡鸣——那是万象之枢在主动解析环境中复杂的灵气频率。他“看见”了：丹炉内部尚未激活的聚灵阵纹路，地火中蕴含的温和土行之力，每一株药材表面蒸腾出的、颜色各异的能量微光。数据流在核心锚点中奔涌，构建出完整的物质-能量拓扑图。
但这幅图景中缺少了什么。
玄虚子终于转过身。他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精瘦而骨节分明的小臂。他的眼神很静，静得像炼丹房角落里那缸沉淀了百年的寒泉。
“道友看明白了多少？”他问。
“药材七十三种，主材清心草已净化为纯净态，辅材能量活性在百分之八十二至九十六区间。地火输出功率稳定，丹炉内部压力平衡。聚灵阵启动需灌注木、水双属灵气，最佳时机在辰时三刻地脉潮汐转折点。”零的机械语音平稳地报出分析结果。
玄虚子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嘲讽，反而有种深沉的悲悯。
“你看见了‘术’，却未看见‘道’。”他走到丹炉旁，手掌虚按在炉壁上，“炼丹，炼的是药材精华，更是炼丹者的心。火候差一丝，药性便偏三分；心神乱一瞬，丹毒暗生而不自知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零胸口流转的符文上，“尤其是清心丹——此丹药力直指神魂，炼制时若有一丝焦躁、一缕杂念渗入，成丹后非但不能宁神，反而会引动心魔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淡青色玉瓶，倒出昨日赠予零的那枚清心丹。丹药在掌心缓缓旋转，内部那团液态灵气清澈得令人心颤。
“这枚丹，是我三年前炼制的。那时药谷尚未被夺，清心草长在向阳的崖壁上，晨露未曦时采下，叶脉里的灵气还带着山雀初啼的生机。”玄虚子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用了七日静坐，让心沉入宗门寒潭之底，滤尽百年尘虑，方才开炉。丹成时，云海之上有青鸾虚影绕梁三匝——那是药材中的天地清灵之气被完全激发，显化的祥瑞。”
他将丹药收回瓶中，看向零：“如今草是抢来的草，人是局中之人，我心有挂碍，炉火便难得纯粹。所以这一炉丹，需要你来助我——或者说，需要你来主炼。”
零的核心锚点产生了短暂的运算迟滞。
“我……不具备炼丹协议。”他说。
“不需要协议。”玄虚子摇头，“需要的是‘意愿’。你昨日说‘我要守护’，那是很珍贵的念头。但现在，我请你生出另一个念头——”他停顿，目光如凿，要凿进零的灵魂深处，“‘我想学会炼丹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炉底地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，像是时间在轻轻掰着指节。
零的视觉传感器锁定着丹炉。在他的分析框架里，炼丹是一系列精准的能量操控过程：药材分解温度、精华萃取速率、灵气融合曲线、凝丹压力阈值……每一个参数都可以量化，每一个步骤都可以优化。
但玄虚子说的不是这个。
“我想学会炼丹。”
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时，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只在数据流的表面漾开微不足道的涟漪。但紧接着，那些沉淀的记忆被唤醒了——莉娅在卡尔德拉工坊里调试符文刻刀时专注的侧脸；精灵长老将生命之种递给他时，指尖流淌的柔光；玄虚子昨夜凝视清心草时，眼中那抹痛惜。
守护需要力量。而炼丹，是获取力量的一种方式——不只是丹药本身的力量，更是掌控力量的能力。
核心锚点深处，那团新生的、名为“自我意愿”的火焰，骤然明亮了一分。
“我想学会炼丹。”零重复道。这一次，机械语音的底层频率有了微妙的变化，那不再是陈述，而是宣告。
玄虚子眼中的悲悯化开了，变成一种深沉的欣慰。他侧身让开炉前的位置：“好。那便从控火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