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尼怀斯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。他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女孩,看着她比雪还要苍白的脸颊,和眼睑下那片淡淡的青色阴影。不对劲。这种虚弱,和他认知中那些因疾病或衰老而导致的生命力流逝不同。她的能量并没有变得浑浊或腐朽。
它只是……在变淡。
像是颜料被清水稀释,香味被风吹散。她依然是那个味道甜美的、独一无二的靡思,但“浓度”正在下降。
他开始做一些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情。他不再热衷于和她玩那些充满恶作剧意味的变形游戏,而是花更多的时间,只是静静地抱着她。他会用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,不让她吹到一丝冷风。他甚至会笨拙地模仿着从电视里学来的、那些所谓“健康食谱”,变出一些味道古怪但据说“很有营养”的食物,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吃下去。
当然,靡思只是礼貌地尝了一口,就再也没有碰过第二次。
她并没有察觉到潘尼怀斯的异常,或者说,她察觉到了,但并不在意。生命的流逝让她对许多事情都变得迟钝,却也让她的感官,在某些方面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。她能比以前更清晰地感受到阳光拂过皮肤的温度,能品尝出热可可里每一丝细微的甜味,能分辨出朋友们语气里最微小的善意。
被潘尼怀斯这样像珍宝一样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感觉……其实一点也不坏。
她开始享受这种病态的、被彻底圈养的安逸。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,所以要把每一分每一秒,都用来感受这些她曾经渴望、如今唾手可得的……幸福。
春天来临的时候,德里镇的积雪终于融化。巴伦斯沼泽的草地重新变绿,空气里充满了万物复苏的潮湿气息。
但靡思的身体,却没能随着春天一同复苏。
恰恰相反,她的虚弱变得更加明显了。有一次,她在和贝弗利散步时,只是快走了几步,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站稳。
也是在那一天,潘尼怀斯脸上那副玩味了数月的、完美的面具,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
当靡思疲惫地回到家,倒在床上时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,用一个拥抱和亲吻来迎接她。他只是站在房间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眸,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戏剧性和温度,只剩下一种古老的、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房间里的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“你身上的‘味道’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今天,又淡了百分之三点七。”
靡思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生病。”他缓缓地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她的床前。他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,“我检查过了。你的身体里,没有任何人类已知的、或未知的病毒与衰败迹象。你的生命力……非常‘干净’。”
他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像是在触碰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。
“所以,告诉我,靡思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是什么东西……在偷走我的人....?”
这句话里,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困惑。以及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,名为“恐惧”的东西。
这是他存在了数十亿年以来,第一次,对“失去”这个概念,有了如此清晰而具体的认知。
他的一切,他的小猫,他的女主人,他那座刚刚建好、还没来得及好好居住的“家”……
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、更无法阻止的方式,缓慢地、无可挽回地……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