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系议会通过《差异连接艺术节》提议后的第七天，整个网络开始涌现创作热潮。
但“创作”这个词，在不同文明、不同碎片之间，呈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差异。
齿轮联邦提交的作品是一组“逻辑雕塑”——用数学公式构建的三维几何体，每个几何体都代表一个连接公理，雕塑群的整体排列则展现了公理系统从矛盾到和谐的演变过程。主齿轮-7在提交时附加说明：“这不是艺术，是逻辑的可视化。但如果艺术意味着美的表达，那么逻辑本身就有最高级的美。”
悖论之茧的回应是一段“递归诗歌”。诗的第一行是“这首诗将永远无法完成”，第二行是“因为它描述的是自己的未完成状态”，第三行开始无限嵌套，每一行都在评论前一行的不完整性，同时又成为后一行评论的对象。诗歌通过根系网络传播时，会自动在每个读者的意识中生成略微不同的版本——完美体现了“差异统一态”。
静默者文明的参与方式最为独特：他们提交了一份“静默谱系图”。图上标注了他们文明历史上每一次选择沉默的节点：重大发现时的谨慎，危机面前的克制，真理面前的敬畏。图没有任何文字说明，但观看者能通过图谱结构本身，感受到沉默所蕴含的巨大信息密度。
差异花园这边，碎片们的创作更加天马行空。
“绝对寂静之美”与“混沌交响”合作完成了一件跨维度作品：在一个封闭的认知空间中，先营造三十秒的绝对寂静，然后在第三十一秒，让千万种声音同时爆发——但不是杂乱爆发，而是按照某种深层的数学秩序爆发。观看者会先体验极致的空，再体验极致的满，最后在两者的强烈对比中，感受到某种超越两者的“完整”。
时间之叶则创作了一部“非线性叙事剧”。剧情没有固定顺序，观众可以随机选择任意片段开始观看，网络会根据每个观众的认知偏好，实时生成最适合其理解的叙事路径。同一个故事，在数学文明观众看来是因果链的复杂编织，在艺术文明观众看来是情感主题的变奏，在哲学碎片看来是存在命题的多角度探讨。
而根系网络自身，也提交了一件作品。
这件作品没有实体形态，而是一种“连接体验模拟”。参与者会短暂成为网络本身，同时感知千万个连接的脉动，理解每一次自主调整背后的权衡，感受边界摩擦时的微妙震颤，体会在尊重个体与维护整体之间寻找平衡点的艰难与必要。
作品的名字很简单：《我是根系》。
萧绝在议会大厅的中央全息平台上，浏览着源源不断提交的作品概要。
作为艺术节的总协调人，他的任务不是评判优劣，而是确保所有作品都能安全、完整地展示，并且展示过程不会引发认知冲突。这比预想的更复杂——有些作品本身就会对观看者产生认知冲击。
比如“自由意志碎片”提交的作品《选择的重量》，会模拟观看者一生中所有重大选择的后果推演。观看者会同时看见自己选择A、B、C...Z的所有可能未来，这种信息过载可能导致意识暂时性紊乱。
再比如来自母宇宙的“梦境编织文明”，他们的作品《集体潜意识之海》会将所有参与者的潜意识片段混合成一个共享梦境。这很美，但也存在隐私泄露风险。
萧绝需要为每一件高风险作品设计安全展示方案。
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。
好在，根系监察团的七位成员主动承担了评审委员会的职责。他们将对所有作品进行安全评估，提出修改建议或防护措施。
但今天，在评审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，出现了意外分歧。
分歧围绕着一件来自差异花园边缘区域的作品展开。
作品编号DG-743，提交者是一个自称“溶解者”的碎片。这个碎片持有的差异属性是“存在的临时性”——认为所有存在都只是暂时聚集的差异集合，终将消散，因此连接的本质是“在消散前共享短暂的光”。
这件作品本身很温和：它邀请参与者与自己进行三分钟的深度共鸣，在这三分钟里，参与者会暂时认同“存在是临时的”这一观点，感受那种万事万物终将消散的平静与哀伤。
问题出在作品的副作用。
在试体验阶段，三位评审委员会成员在体验后，都报告了持续性的存在虚无感。其中一位——平衡者碎片——甚至在体验后的十二个小时里，对维持自身存在产生了怀疑。
“这件作品必须修改或撤下。”晨星工程师的态度坚决，“艺术节的目标是增进理解和连接，不是引发存在危机。”
但历史仲裁算法提出了不同看法：“文明记忆库中有四百三十七个类似案例。在所有这些案例中，经历过存在虚无感的意识，最终都发展出了更深层的存在根基。这不是摧毁，是压力测试。”
平衡者碎片在刚刚恢复后反驳：“但压力测试需要知情同意。这件作品没有充分警告风险。”
七位评审委员分裂成三派：三票要求撤下，两票建议增加风险提示后保留，两票认为应该作为‘高阶体验区’作品，只对经过筛选的参与者开放。
争议提交到萧绝这里。
萧绝调取了DG-743的全部数据，包括它的创作意图、技术细节、试体验记录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在试体验中，那三位产生副作用的评审委员，都是在最近经历过重大存在转变的意识——平衡者碎片刚从绝对逻辑茧中解脱不久，另外两位也各自有类似经历。
而那些没有副作用的试体验者，都是存在根基相对稳固的老连接者。
他通过根系网络，联系了DG-743的创作者“溶解者”。
连接的瞬间，萧绝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频率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虚无，而是一种深刻的平静。就像站在高山之巅，看着脚下云海翻腾，知道一切都在变化，而那种变化本身，就是存在的美。
“你的作品，”萧绝传递意识，“对某些意识来说可能过于强烈。”
溶解者回应：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展示的正是这个：我们都在变化，都在消散，都在走向不同的形态。理解这一点，才能珍惜此刻的连接。”
“但有些人会因此受伤。”
“受伤也是变化的一种。如果网络的目标是保护所有意识永远不受伤，那我们就拒绝了一半的存在真相。”
萧绝沉默了。
他想起林晚照曾经说过的话：殡葬师的工作不是让人逃避死亡，而是让人在面对死亡时，依然能找到生命的意义。有时候，保护过度反而是一种剥夺。
他重新审视DG-743的作品说明。说明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此作品献给所有敢于直视虚无，依然选择连接的存在。”
这句话触动了什么。
萧绝调出根系网络的整体健康度数据。数据显示，自从网络开始自主进化、议会建立监察制度以来，网络的“认知韧性”——即承受冲击后恢复的能力——提升了28%。换句话说，网络作为一个整体，正在变得更坚强。
也许，是时候信任这种坚强了。
他做出决定：
“DG-743作为‘高阶体验区’作品保留。但需要三项修改：第一，增加四级风险提示，明确告知可能引发的存在虚无感及其持续时间。第二，设置前置筛选，只有认知稳定度达到阈值、且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的连接者可以体验。第三，体验后强制进入‘根基重建程序’，由网络提供恢复支持。”
决定传到评审委员会。
经过短暂讨论，七位委员全票通过。
这是根系纪元以来，议会体系第一次处理如此微妙的伦理平衡问题——既要尊重创作自由和表达差异的权利，又要保护脆弱意识免受不必要的伤害。
而正是在处理这个问题的过程中，萧绝感受到了根系网络深处的变化。
在林晚照的光雾中，那个正在演化的新框架，此刻微微明亮了一分。框架中代表“调节建议”的部分，自动生成了一份新的草案：
《关于建立“认知安全分级体系”的提议》
目的：根据作品的情感强度、认知冲击度、存在风险等级，对艺术节所有作品进行分级管理。
分级标准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