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名状纸递入府衙的第二天,一份盖着高文远巡按御史关防的正式公文,送到了神机坊——着令工部员外郎、宣州神机坊主事林逸,于次日辰时初刻,至官驿回话,并备齐神机坊自创设以来所有账册、契约、匠户名册、物料进出记录等一应文书,以供稽核。
公文措辞严谨,不带任何情绪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坊内众人得知,难免有些人心浮动。林逸却只是平静地将公文交给明轩:“按单准备,所有文书,务必齐全、清晰。”
“公子,刘文焕的那些‘证据’……”明轩仍有顾虑。
“证据的真伪,自有公论。”林逸摆摆手,“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该做的。坊内生产,一切照旧,让韩队正和各位匠师头目安抚好
翌日,辰时初刻,林逸准时出现在官驿二堂。他身着青色官服,腰悬银鱼袋,身形挺拔,面容平静,目光清朗,既无惶恐之色,也无倨傲之态。
高文远端坐主位,身侧坐着兵部员外郎和一名都察院随行书吏,下方两侧还设了记录案几。气氛肃穆。
“下官工部员外郎、宣州神机坊主事林逸,见过高御史,见过诸位大人。”林逸一丝不苟地行礼。
“林郎中免礼,请坐。”高文远声音平淡,抬手示意林逸坐在下首准备好的椅子上,随即开门见山,“本部院奉旨稽核神机坊相关事宜。今日问话,望林郎中据实以告,不得隐瞒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林逸拱手。
“首先,请林郎中简述神机坊创立缘由、经过,及目前经营概况。”
林逸早有准备,条理清晰地将神机坊从最初为解决北疆军械改良之需,到挂靠工部、逐步扩大,再到承担朔风堡紧急军需等过程叙述一遍,重点突出了其“应边事急需而设”、“以实绩立足”的特点,并报出了当前坊内匠户数量、主要产出、纳税额度等关键数据,与之前提交的文书相符。
高文远静静听着,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,比如与军器监的权责划分、部分特殊材料的来源、匠工薪酬标准等,林逸皆对答如流,数据准确。
“嗯。”高文远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,“坊内可有编练民壮,以充护卫或作他用?”
来了。林逸心神一凛,面色却依旧坦然:“回御史,神机坊占地颇广,存有大量物料,更有朝廷军械订单,防火防盗,责任重大。故而下官确实招募了一些青壮,组成护坊队,日常巡视坊区,协助维护秩序,并承担一些重物搬运、土木修缮等杂役。此事在宣州府衙及工部皆有备案,所有人员皆签有佣工契书,按月支付工钱,并登记在册。”他刻意用了“护坊队”、“佣工”等词,与“私兵”划清界限。
“哦?护坊队规模几何?平日如何操练?”高文远追问。
“目前共计一百二十人。分为三班,轮流值守。平日除巡视外,亦会进行一些简单的协作训练,如防火演练、紧急集合、器械搬运配合等,旨在遇事时能有序应对,提高效率。此等训练,皆有记录可查,多与坊内物料管理、安全规章相关。”林逸回答得滴水不漏,并将预先准备好的“护坊队管理规章及日常训练记录”副本呈上。
高文远接过,翻阅片刻。记录上确实多是“防火水龙操作演练”、“库区进出管制演习”、“重型物料协同搬运训练”等内容,配以简单的示意图,与韩队正昨日在旧窑工地的解释完全吻合。
“本部院听闻,西郊旧窑一带,有大规模青壮聚集操练,甚有队列阵图、甲胄器械之属,林郎中可知此事?”高文远目光如炬,直视林逸。
林逸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“恍然”和“无奈”:“御史明鉴,此事下官知晓。西郊旧窑原为坊区堆放部分杂料之地,因年久失修,围墙多有坍塌,恐生危险。前些时日,坊内便雇请了一批临时民夫,前往修缮。为求效率,由护坊队小头目带领,进行了一些统一指挥和分工协作。至于甲胄器械……”他苦笑道,“不过是些统一的粗布工服,利于辨识和管理。或许远处看来,引人误解。至于阵图,更是无稽之谈,不过是工头手绘的简单分工示意图罢了。兵部员外郎昨日已亲往勘察,想必已有公断。”
高文远看向旁边的兵部员外郎。员外郎点点头,低声道:“下官昨日所见,确如林郎中所言,乃修缮工程现场。民夫衣着统一,有组织劳作,未见军械甲胄,所持图示亦是工事分派。”
高文远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另一份文书——那是刘文焕提交的、关于“私兵铁证”的密报副本。“林郎中,对此,你有何解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