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边走边谈,气氛看似平和,实则言语间机锋暗藏。骆思恭问及坊内工匠来源、原料采购、与北地商旅往来等,林逸皆谨慎作答,既不过分隐瞒,也不和盘托出,关键处皆以“郡王府引荐”、“官府核准”、“正当贸易”应对。
最终,一行人来到林逸的书房。这里陈设简单,书架上除了经史子集,更多的是各类工匠图谱、地方志以及一些看似杂乱的笔记手稿。
骆思恭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,忽然停在一本摊开的笔记上,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和力学结构草图,旁边有细密注解。他虽看不懂全部,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超越时代的、系统性的思考。
“林员外涉猎颇广。”骆思恭收回目光,状似随意道。
“闲时胡乱涂鸦,让大人见笑了。格物之理,无穷无尽,草民只是好奇,偶有所得便记下,或能于匠作有所启发。”林逸坦然道,并不掩饰自己对“奇技”的钻研。
骆思恭点点头,终于在主位坐下。林逸亲手奉上清茶。
“林员外,”骆思恭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语气变得平淡而直接,“你是个聪明人,也有真才实学。宣州之事,你处置得宜,进退有度。陛下爱才,郭侍郎的奏本里,对你评价不低。”
林逸静候下文,心中了然,真正的“考察”现在才开始。
“北疆不宁,狄人寇边日亟。边军困于粮饷,亦困于军械老旧、补给维艰。”骆思恭放下茶盏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逸脸上,“朝廷有意整顿,然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像你这样,能于江南之地,以商贾之法,产出优于工部匠作司的军械者,凤毛麟角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:“郡王爷对你期许甚深。但王府之力,终有不及处。有些路,需要更大的势,才能铺得平,走得远。”
话已说得相当露骨。朝廷看到了你的价值,北疆需要你的技术,郡王是你目前的依靠但还不够,你需要更上一层楼的“势”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,起身,郑重一揖:“草民愚钝,然为国效力,匹夫有责。若朝廷不弃,草民愿尽绵薄。只是……草民深知,雷霆之器,关乎国运,非谨小慎微、步步为营不可。草民根基尚浅,骤登高台,恐非福也。”
他表明心迹,愿效力朝廷,但也委婉提出了自己的顾虑:技术重要,但安全和发展环境同样重要,他需要时间夯实基础,也需要朝廷给予一定的空间和保护。
骆思恭看着他,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于欣赏的笑意:“不骄不躁,知进退,明得失。很好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、刻有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,放在桌上,“此乃‘内缉事厂’特批的‘物料特许勘合’,凭此令牌,于江南诸省采购铁、炭、硝石等军需原料,可享便利,亦少些耳目。算是……本官此行的见面礼。至于其他,且看你日后作为。”
内缉事厂!东厂的令牌!这不仅仅是一张采购便利证,更是一个信号,一个来自皇帝直属特务机构的、半官方的认可和观察!
林逸心中震动,面色肃然,双手接过令牌:“草民,谢过大人!”
“令牌之用,需合乎法度。你好自为之。”骆思恭起身,不再多言,“本官公务在身,不便久留。告辞。”
“恭送大人。”
送走骆思恭一行,林逸回到书房,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令牌,心潮起伏。骆思恭此行,既是考察,也是投资,更是传递了来自帝国最高层的某种微妙意向。
他不仅得到了初步的认可和一项实实在在的便利,更重要的是,一条若隐若现的、直通帝国权力核心的缝隙,似乎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。
接下来的路,既要借助这股“势”,更要小心驾驭,绝不能行差踏错。
他将令牌小心收好,走到窗前。神机坊外,阳光正好。
属于他的时代浪潮,已扑面而来。而他手中的“雷霆”,也到了该发出第一声轰鸣的时候。
(第三百八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