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的策略如同投入静湖的多枚石子,虽各自落点不同,却都迅速荡开了预期的涟漪,只是这涟漪之下,暗藏的旋涡与逆流,比他预想的更为湍急诡谲。
针对泉州商船及可疑乘客的监控最先有了反馈。风影卫精锐伪装成码头力夫和货栈伙计,日夜不离那艘名为“福昌号”的商船。船上那几名裹着斗篷的乘客深居简出,饮食由水手送入舱内,极少露面。然而,负责暗中检查其生活垃圾的队员发现了异样——丢弃的食物残渣中,混有大量西域胡饼和烤肉的痕迹,香料使用方式也迥异于闽南或中原习惯,更接近河西走廊乃至更西的风俗。更重要的是,在清理出的灰烬中,发现了少量未曾燃尽的、质地特殊的黑色纸灰,上面残留着扭曲如蛇虫的奇异文字痕迹,与柳乘风之前描述的“净炎学会”特征吻合。
“基本可以确定,就是他们。”柳乘风将搜集到的证据摆在林逸面前,“但他们异常谨慎,除了采购必要的生活物资,几乎不与其他外人接触。我们的人尝试制造了一次‘货物错搬’的小冲突,对方一名护卫出手制止,手法干脆利落,带着明显的军旅搏杀风格,而且力量奇大,绝非普通商队护卫。”
“军旅风格?力量奇大?”林逸沉吟,“难道‘净炎学会’也与某些地方的武力有勾结?或者,他们本身就有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?继续盯着,查清他们离船后的去向和接触的人。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江南,很可能会在宣州中转或与人接头。”
与此同时,那份精心伪造的、指向城郊“顾氏铁匠铺”(一家据说祖上曾为宫廷制甲、如今已没落但技艺仍有传承的老铺)与“古法秘铁”有关的“孟祥密信”,通过一个因孟祥倒台而丢了饭碗、心怀怨愤的州衙旧吏之手,“意外”地出现在了一次清理废弃文书的场合,并被一名有心(实则是风影卫伪装)的驿站杂役“捡到”,最终辗转呈递到了钦差行辕那位心腹师爷的案头。
师爷看到密信,不敢怠慢,立刻禀报李崇。信的内容写得模棱两可,提及孟祥曾听闻顾氏祖传“淬火古法”或对“新材熔炼”有奇效,有意引荐给“江南故友”参详,并约定了“待秋凉于老君观品茶细谈”云云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由皆有,却又模糊不清,正符合孟祥这种老官僚私下牵线时惯用的暧昧笔法。
李崇拈着那份纸质陈旧(特意做旧)、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(柳乘风手下能人所为)的密信,眼中光芒闪动。“顾氏铁匠铺……淬火古法……江南故友……老君观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关键词,“这倒是一条新线。严佥事之前提过,青云观遇袭,现场也有军中痕迹。这老君观在城东,香火不旺,倒是僻静。传令,派人暗中查访顾氏铁匠铺的底细,尤其是其祖传技艺的记录和现存传人情况。另外,老君观近日可有异常,尤其是孟祥‘中风’前后。”
他并未完全相信这封“捡来”的密信,但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会放过。朝廷的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流向城东的破落铁匠铺和僻静道观。
而柳乘风尝试接触江南匠户的行动,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。风影卫在江南的人手本就不足,在“影主”“清理者”的疯狂屠杀和朝廷钦差李崇的严密监控下,行动更加困难。他们选定的第一个目标,是苏州一个以制作精密金银器、尤其擅长“失蜡法”和“微镶”技艺而闻名、传承了十几代的“沈家”。据调查,沈家老家主及其长子在一个月前相继“病逝”,次子沈文柏接管家业后,行事变得低调诡异,与外界接触锐减,坊间传言其被“贵人所迫”,正在秘密制作一批极其复杂的“非人间所用之器”。
风影卫的探子几经周折,才通过一个与沈家有远亲关系的古董商人,将一封匿名警示信和联络方式,夹带在一件送往沈家的寻常礼盒中。然而,信送出后不到十二个时辰,那名古董商人便被发现溺死在自家后院井中,现场无搏斗痕迹。沈家宅邸更是加强了戒备,出入人员皆受严密盘查,仿佛惊弓之鸟。
“对方反应太快了!”柳乘风接到江南急报,脸色难看,“要么是沈家内部就有‘影主’的眼线,要么是我们的联络渠道从一开始就被监控了!江南那边,‘影主’的控制力和警惕性,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!”
林逸眉头紧锁。江南的钉子太硬,轻易碰不得。看来想从内部动摇“影主”根基,短期内难有成效。
就在林逸为几条战线进展不一而思虑时,韩石头带来了一个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——钦差李崇,要“正式视察”皇工别院,且点名要看“最新军械试制进展”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林逸并无太多意外。李崇之前问案时对核心技术的关注,就预示了这一步。“时间定在何时?”
“三日后,巳时。”韩石头道,“行辕来人说,李大人想亲眼看看我大周军工之精要,也让随行的工部官员‘学习观摩’。”
“学习观摩?恐怕是审视探查吧。”柳乘风冷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