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声渐歇,只余檐角滴水偶尔敲打石阶的轻响。林逸坐在档房内昏黄的灯光下,面前摊开的已不再是那些泛黄的故纸堆,而是他自己那本日渐增厚的笔记。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刚刚添加的一页上,上面是他凭借记忆,根据郑少监和钱主事交谈时隐约透出的几个词——“寒铁石”、“甲字库三架四格”、“陛下满意”——以及这些天在物料司档案中翻查到的蛛丝马迹,勾勒出的一幅简略关系图。
关系图的中心是“郑少监”,一条线连向“北疆闫家”(进献寒铁石),另一条线连向“物料司钱主事”(具体经办),再延伸至“甲字库”。而“丙字库”(他的东西)则被郑少监明确指示“不得擅动”,处于一种被隔离和警惕的状态。
“郑少监对闫家的进献如此上心,亲自过问入库和测试,甚至提及‘陛下满意’……这绝不仅仅是尽忠职守。”林逸手指轻点“郑少监”这个名字,“他要么早已被闫家笼络,要么双方有着更深的利益交换。而他对我的提防和隔离,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圣命或规矩,而是不想让我这个‘变数’接触到可能与闫家利益相关的任何环节,尤其是……两边的物品对比。”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:闫家进献的“寒铁石”,与他带来的“黑冰石”以及那些奇异碎石,是否有关联?甚至,“寒铁石”会不会就是“黑冰石”的某种加工品或伴生矿?郑少监如此重视“寒铁石”的测试,是真为了改良军械,还是想借此机会,在官方层面上研究和掌握这种特殊材料的特性,为闫家,或者说为他背后的势力服务?
他必须弄清楚“寒铁石”到底是什么!但直接去甲字库查看绝无可能,那无异于打草惊蛇。他需要一个更迂回、更不起眼的方法。
林逸的目光落在了笔记上另一处记录——那是他前几天从一本记录前朝各地矿冶贡赋的杂录中抄下的几句话:“辽东苦寒之地,有矿曰‘玄冰铁’,色黝黑,质重而脆,极寒,初采时触之如握寒冰,需以烈火炙烤方能稍软,然过火则易裂,良匠难为……”
玄冰铁……黑冰石……寒铁石……名称不同,描述却颇有相似之处。这本杂录年代久远,编纂粗糙,并未引起“珍异司”历任管理者的重视,一直丢在角落积灰。林逸当时只是随手记下,此刻却成了关键的线索。
如果“寒铁石”就是“玄冰铁”的别称或改良品,那么它很可能与“黑冰石”同源!闫家在北疆经营多年,掌控通往更北方苦寒之地的商路,发现并开采这种特殊矿石完全可能。他们进献给朝廷,既表忠心,又可借此将这种战略物资的“官方研究”纳入自己可影响的范畴(通过郑少监这样的内应)。
“那么,郑少监竭力阻止我接触丙字库,除了防范,是否也在害怕我将两种‘石头’进行比对,发现其中的联系,甚至……看出闫家在‘寒铁石’上可能做的‘手脚’?”林逸越想越觉得可能。闫家或许对“寒铁石”进行过某种预处理,使其看起来只是“质地优良的寒铁”,而隐去了其作为“源物质”原料的某些更危险或更关键的特性?郑少监的任务之一,可能就是确保朝廷的研究停留在“军工应用”层面,而不触及更深层的秘密。
要验证这个猜想,他需要看到“寒铁石”的实物或更详细的检测记录。直接获取不可能,但或许可以旁敲侧击。
林逸合上笔记,起身走到档房门口。看守的老宦官正在门房的小炭炉上烤着红薯,香味飘散。林逸走过去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张公公,好香啊。”
老宦官吓了一跳,见是林逸,连忙赔笑:“原来是林大人。这雨天阴冷,烤个红薯垫垫肚子。大人要不要也来一个?”
“不必了,我方才查阅旧档,有些口渴,想讨碗热水。”林逸随意道,目光扫过门房内简陋的陈设,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半旧的竹制食盒上,食盒盖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小小的“物”字。
“有有有,炉上正坐着水呢。”张公公忙不迭地去倒水。
林逸接过粗瓷碗,佯装取暖,闲聊道:“这秋雨一下,库里那些木器铁器怕是要受潮吧?尤其甲字库里听说新近进了批要紧的贡品,可得多留意。”
张公公不疑有他,随口答道:“大人放心,甲字库通风干燥,钱主事特意吩咐过,那批‘寒铁石’更是单独用油毡隔潮存放,出不了岔子。倒是丙字库那边,东西更金贵,咱们更是每日小心查看。”
“钱主事确实心细。”林逸顺着话头,看似无意地问,“我听说那‘寒铁石’极寒,搬运存储想必很麻烦吧?不知是何等模样?”
张公公挠挠头:“这个……老奴只是外围洒扫,未曾亲眼得见。不过听物料司那边过来交接的小宦官提过一嘴,说那石头黑黢黢的,跟生铁挖磨似的,但摸一下凉气能透到骨头缝里,得戴着手套才能碰。入库那天还专门调了四个力士,用厚棉垫着抬进去的。”
黑黢黢,极寒,需厚棉隔垫……这与“黑冰石”的运输储存要求何其相似!
“原来如此,真是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”林逸感叹一句,将碗中热水饮尽,谢过张公公,缓步走回档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