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御史深吸一口气,知道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。他必须立刻上报,不仅是给都察院,更要直呈御前!而那个第一个提出预警的“珍异司”员外郎林逸……其敏锐的洞察力,在此刻显得尤为关键和可贵。
“今日勘验所见所闻,列为最高机密,任何人不得外泄半个字!”冯御史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包括两名刑部书吏,语气森然,“所有证物封存,勘验记录即刻整理,由本官亲自保管。吴监副,二位师傅,还有劳你们在此稍候,或许稍后还有垂询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将关键证物和初步记录贴身收好,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。他知道,一场真正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而风暴的中心,或许正是那个看似平静的“珍异司”小院。
就在冯御史匆匆离开钦天监,准备进宫面圣的同时。刑部大牢深处,一间阴冷潮湿的单独囚室内。
被摘去官帽、换上囚服的郑少监,形容枯槁地蜷在角落的草席上。连续数日的审讯,虽未用刑,但精神上的压力和那些指向明确的诘问,已让他濒临崩溃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,指望背后的人能念在往日情分,拉他一把,至少保住性命。
囚室的门忽然被无声地打开。一个披着黑色斗篷、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闪了进来,悄无声息,连门口的守卫都仿佛未曾察觉。
郑少监如同惊弓之鸟般弹起,待看清来人斗篷下隐约的轮廓和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时,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边,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:“您……您来了!救我,救救我!我什么都没说!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铁石摩擦,“那批货,除了你,经手人中,还有谁知道底细?那个钱有财知道多少?”
“钱主事?他……他只知道是北疆来的特殊矿石,有油毡包裹,具体是什么,他绝对不清楚!验收时都是我的心腹宦官在看,他只在清单上签字画押!”郑少监急忙道,“真正知道内情的,除了我,就只有……只有当初押运来的那两个闫家心腹,但他们火灾那晚之后就不见了!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黑袍人逼问。
郑少监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和挣扎,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:“还……还有甲字库一个负责夜间看守的老宦官……他,他好像那晚不当值,但有人看见他子时前后在库区附近出现过……火灾后,他也……也失踪了。生不见人,死……死不见尸。”
黑袍人沉默了片刻,阴冷的目光在郑少监脸上逡巡:“你确定,该闭嘴的人,都会永远闭嘴?”
郑少监浑身一颤,连连点头:“确……确定!只要……只要我能出去……”
“你出不去了。”黑袍人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知道的太多,又办事不力,惹出如此大祸。主上的意思是,你自己了断,还能留个全尸,祸不及家人。”
郑少监如遭雷击,瞬间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黑袍人不再看他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油纸包,从栅栏缝隙塞了进去,精准地落在郑少监手边。
“天亮之前,自己选。”留下这句冰冷的话,黑袍人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囚室,融入走廊的黑暗之中。
囚室内,只剩下郑少监粗重绝望的喘息,和那包落在草席上、仿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油纸包。
夜,还很长。但有些人,已经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。
而在“珍异司”院内,林逸凭窗而立,望着皇城方向深沉如墨的夜空。冯御史匆匆离开钦天监的消息,他已经通过特殊渠道知晓。他知道,鉴定结果一定非同小可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坚硬的“珍异司”员外郎牙牌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这场由他投下第一颗石子而激起的涟漪,正在迅速扩大为滔天巨浪。他成功地自保并将祸水引向了对手,但也让自己更深地卷入了这权力的血腥漩涡。
下一步,巨浪会首先拍碎谁?是郑少监?是钱主事?还是……更深处的大鱼?
他隐隐感觉到,那具火灾次日清晨在御河下游发现的、面目全非的宦官浮尸,或许并非意外的终点,而是另一条更隐蔽、更危险的线索的开端。
(第四百八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