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梧桐巷小院的静谧被一阵轻微的马车轱辘声打破。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轿,在两名便装汉子的护卫下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院门外。
林逸早已起身,在柳乘风的协助下,将书案上关于毒烟的所有资料再次梳理了一遍,并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术语和图示重新誊写了一份摘要。那枚冰冷的“青蚨钱”被小心地收在暗格里,而关于它的猜测,林逸暂时没有写进要给太医看的资料中。
来者是太医院的一位姓孙的院判,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目光温和中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。他是徐阁老暗中交代的、绝对可靠之人,深谙药理,尤其对金石矿物之毒颇有研究。冯御史亲自将他引入书房,屏退左右,只留林逸在场。
没有过多的寒暄,孙院判直接切入正题。他仔细阅读了林逸整理的资料,尤其是羊皮纸上关于毒囊配方和症状的描述,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渐渐发白。
“碧磷石粉……此物多产自南方湿热矿区,性剧毒,燃烧后烟雾刺鼻,伤肺灼喉,少量吸入即可致人咳血。”孙院判指着配方中的一项,声音沉重,“腐心草灰,则多见于北地阴寒山谷,其毒缓慢,侵蚀心脉,与碧磷石烟混合,毒性相激,更为酷烈。至于蛇涎花粉……老夫闻所未闻,或是某种代称,但既与前者并列,必是极阴损之物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林逸和冯御史,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:“按此配方,一旦毒烟爆开,烟雾青黑带甜腥,扩散极快。寻常湿布掩面,恐难抵挡。吸入者,初时尚能行动,但毒已入肺,半日之内,肺叶糜烂,内外出血,痛苦万状而亡……无药可救!”
“无药可救?”冯御史脸色一变。
“至少,以老夫所知,太医院现存方剂,无一能解此混合剧毒。”孙院判摇头,但随即目光落在林逸资料后面附带的几行“防护与缓解设想”上,“不过,林员外郎所提‘多层浸透浓碱水之细棉布覆面,可阻部分毒烟’,‘事后立即以甘草、绿豆、金银花浓汁灌服催吐,或以新鲜人乳、蛋清内服,或可缓解吸附’,倒不失为权宜之法。浓碱水可中和部分酸毒之气,甘草绿豆等物确实有清热解毒之效,虽不能根治,或可延缓毒性发作,争取救治时间。”
他仔细看着林逸画出的简易“防毒面罩”草图——一个用多层布料缝制、留有眼孔、内置浸药棉层的头套,沉吟道:“此物构想甚巧,若能将口鼻严密包裹,确有防护之效。只是需确保碱水浓度足够,且佩戴者需知晓危急时闭气疾走,不可久留毒烟之中。”
林逸补充道:“下官还设想,可在关键殿宇廊下,预先放置大缸,内储石灰水或浓碱水,一旦事发,可将布帛浸湿使用,或直接泼洒以沉降部分毒烟。”
孙院判点头:“此法可行。石灰水确能吸附部分毒尘。老夫回去后,会立刻秘密配制一批高浓度的碱水药包和解毒缓剂,并绘制这防护面罩的图样,挑选绝对可靠的药童和医士,以演练防火为名,在几处紧要宫室提前布置。只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,且只能防护有限范围。若贼人丧心病狂,在多处同时发难……”
冯御史和林逸的心都沉了下去。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,阴谋者占据主动,防不胜防。
“必须尽快铲除源头,擒拿主谋!”冯御史咬牙道。
孙院判将资料小心收好,郑重对林逸拱手:“林员外郎博闻强识,心系社稷,老夫佩服。此事关乎宫闱安危,天下苍生,老夫定当竭尽全力。若有新的发现或想法,随时可通过冯大人告知。”他又转向冯御史,“冯大人,宫中药材调用和人员安排,老夫会小心行事,但若需大规模准备,恐怕还需阁老或更上层的旨意。”
“孙院判放心,本官明白。”冯御史送孙院判离开。
回到书房,冯御史神色并未放松:“防护之事,有孙院判去办,我们只能尽人事。眼下关键,还是破案擒凶!‘青蚨’那边,已有进展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根据那枚‘青蚨钱’的线索,我们的人查到,京城东南角的‘宝泉街’一带,有几家不起眼的当铺和茶楼,暗中经营着一些特殊的兑换和借贷业务,只认特定信物和暗语。风影卫的人正在设法接触,看能否摸到‘青蚨’的尾巴。另外,清凉台那个哑仆,内卫确实从他那里‘问’出了一些东西。”
冯御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:“内卫有精通‘读唇’和‘手语’的高手,加上一些……特别的方法,那哑仆描绘出了几个常客的大致样貌。其中一人,身形特征与曹太监身边那个叫‘小德子’的心腹宦官,有八九分相似!内卫已经秘密调取了小德子的画像让哑仆辨认,结果……基本确认!”
又是一个指向曹太监和丽景宫的直接证据!
“只是,”冯御史眉头紧锁,“单凭一个哑仆的指认,还不足以动一个宫内得宠的太监,尤其可能牵扯到皇子。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,比如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、具体的指令、或者……当场抓获!”
林逸点头,明白其中的难度。宫廷斗争,证据链必须铁板一块,否则极易被反噬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冯御史留在都察院署衙的心腹书吏,未经通报便匆匆闯了进来,脸色惶急,额上见汗。
“大人!不好了!”书吏声音发颤,“刚刚宫中传出消息,陛下……陛下早朝时,突然晕厥!”
“什么?!”冯御史和林逸同时站起,脸色剧变!
皇帝晕厥!在这个节骨眼上!
“具体情况如何?陛下现在怎样?”冯御史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