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沉如浓墨。城南送子观音庙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白日里的香火鼎盛早已散去,只余下几盏长明灯在殿堂深处幽幽亮着,映得泥塑神像的面容忽明忽暗,平添几分诡异。
庙后院的古井旁,荒草萋萋。一块看似随意搁置、实则被刻意移动过的青石板下,藏着风影卫最精锐的几名好手。他们如同冬眠的毒蛇,将气息与心跳压到最低,只有鹰隼般的眼睛,透过石板的缝隙和草丛的间隙,死死锁定着那口被石盖封住的枯井,以及周围数丈内的每一寸土地。
柳乘风藏身于更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,与树影融为一体。他手中扣着三枚浸过麻药的透骨钉,目光却不止盯着古井,更扫视着围墙、殿角、乃至远处街道的拐角。林逸的计策虽妙,但风险极大,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子时将至。秋夜的寒气沁入骨髓,但埋伏者们的心却越绷越紧。约定的“紧急联络”时间并未明确,对方是否会来?何时来?
就在梆子声敲过三更不久,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,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后院那堵低矮的残墙。黑影落地无声,伏地片刻,警惕地观察四周,确认无异常后,才弓着身子,借助荒草和残垣的阴影,快速而灵巧地摸向古井。
不是从正门或侧门进入,而是翻墙!行事风格极其谨慎隐秘。
黑影来到井边,并未立刻去动井盖,而是先绕着古井缓缓转了小半圈,脚尖似乎在某些特定的砖石上轻轻点触。最后,他在井沿内侧某处停下,手指摸索片刻,动作微微一顿——他发现了那个不起眼的、用炭条画出的特殊箭头标记。
黑影没有犹豫,立刻俯身,双手扣住井沿内侧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边缘,用力一抠一拉!青砖竟被轻松取出,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空洞。黑影伸手进去,很快摸到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。
取出包裹,黑影迅速掂量了一下,似乎确认了里面的“青蚨钱”和密信纸张的存在,没有当场打开查验,而是立刻将包裹塞入怀中,将青砖复位,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线,狸猫般窜向围墙!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不超过二十息!
“动手!”柳乘风心中低喝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手指一曲一弹,一枚透骨钉无声无息地射向黑影即将落脚的墙根阴影处!
几乎同时,古井旁的石板猛地掀起,三道黑影如猛虎出闸,从三个方向扑向那取信的黑影!其中一人抖手甩出一道细如发丝、却坚韧无比的乌金丝网,兜头罩去!
取信黑影反应极快,听到身后风声不对,前扑之势生生顿住,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罩来的丝网,同时反手向后洒出一把腥甜的粉末!
“闭气!小心毒!”扑击者中有人低喝,动作却丝毫不慢,屏息挥掌拍散毒粉,另外两人已封住黑影左右去路。
黑影见去路被堵,毒粉无功,猛地从靴筒中拔出两把泛着蓝汪汪幽光的短匕,身形一矮,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,短匕划出两道致命的弧光,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!
“留活口!”柳乘风的声音如同寒冰,从树梢传来。他本人已如大鹏般凌空扑下,手中软剑抖得笔直,精准无比地刺向黑影持匕的手腕!
黑影武功不弱,招式狠辣诡异,但柳乘风的剑更快、更刁钻,加上另外三名风影卫好手的合击,不过几个照面,“嗤嗤”两声,黑影两只手腕的筋络已被柳乘风的剑尖挑断,短匕当啷落地。一名风影卫趁机一脚踹在黑影膝弯,将其踢跪在地,另一人已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牢牢捆缚,并捏开其下巴,迅速检查齿缝和舌下,卸掉了所有可能藏毒自杀的机关。
从黑影取信到被制服,整个过程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,除了兵刃短暂交击和闷哼,几乎没有发出更大声响。
柳乘风上前,扯下黑影的面罩,露出一张约莫三十许、肤色黝黑、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脸,唯独一双眼睛,此刻充满了惊怒、怨毒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带走!”柳乘风毫不犹豫,低喝一声。一名风影卫将黑影扛起,另一人拾起掉落的包裹和短匕,几人如同鬼魅般迅速翻墙撤离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柳乘风则留下,仔细清理了现场所有打斗和埋伏的痕迹,连那枚射入墙根的透骨钉都小心取出,这才悄然离去。
***
梧桐巷小院,书房。
林逸坐立难安。计划已经发动,如同离弦之箭,再无回头可能。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推演毒烟解药和防护上,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院外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将近四更天时,院门处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鸟鸣。林逸猛地站起。片刻后,柳乘风带着一身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,押着一个被黑布蒙头、捆缚结实的人影,闪入书房。另外两名风影卫守在门外。
“公子,信使已擒获,东西也拿回来了。”柳乘风将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,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抓捕过程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,看向那个被按着跪在地上的黑影。他没有立刻审问,而是先小心地打开油布包裹。里面,那枚“青蚨钱”安然无恙,那份伪造的密信也原封未动。
“没看过?”林逸问。
“没有,他拿到手就准备撤离,没时间看。”柳乘风道。
林逸点点头,这才走到那信使面前,示意柳乘风扯掉他头上的黑布和口中的布团。
信使的眼睛在灯光下眯了一下,随即适应,目光阴冷地扫过林逸和柳乘风,最后落在桌上的“青蚨钱”上,瞳孔微微一缩,但立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,甚至嘴角勾起一丝讥诮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胆敢绑架良民!可知王法何在?”信使先声夺人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惊慌。
林逸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那枚“青蚨钱”,在手中把玩,平静地道:“‘青蚨’使者,暗夜取信,身手不凡,用毒诡谲。你是‘青蚨’的人,还是只为‘青蚨’跑腿的外围?”
信使脸色微变,但依旧强硬:“什么青蚨白蚨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我不过是夜里走错了路,见那井边有包东西,一时贪心……”
“走错了路?能精准地翻过送子观音庙后墙,找到那口特定枯井,取出藏在特定砖石后的包裹?”林逸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袖中残余的‘三步倒’毒粉,靴底沾着的‘黑市’才有的特殊防滑泥,还有你手腕被挑断前使出的那套‘鬼影匕’……需要我一一说下去吗?”
信使的脸色终于变了,对方不仅抓住了他,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看穿了他这么多底细!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抓你的人。”林逸俯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‘青蚨’规矩严,泄密者死。但你也该知道,落在我们手里,有时候,死是一种奢望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刻意凶狠,但那平静下蕴含的笃定和寒意,却让信使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恐惧。对方显然不是普通的官府捕快或江湖仇家。
“你们想知道什么?”信使的防线开始松动。
“一切。”林逸道,“‘青蚨’在京城的联络点、主事人、与周家庄子、与宫内曹太监、与北疆闫家的所有关联。尤其是,你们替他们保管或传递的‘图样副本’、账目,现在在哪里?”
信使沉默,眼神挣扎。
柳乘风适时地将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,轻轻放在信使被挑断筋络的手腕伤口旁,冰冷的触感让信使浑身一颤。
“我说了……也是死。”信使声音发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