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竹林的窒息感,比黑暗更加沉重。密密麻麻、早已枯死却依然挺立的竹竿,如同无数根冰冷的、交错刺向天空的骨矛,将本就昏黄的暮光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林逸背着昏迷的山猫,在狭窄的、遍布落叶和腐烂竹根的缝隙间,跌跌撞撞地前行。
每一次迈步,都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。腿上的伤口早已失去了痛觉,只剩下麻木和沉重,仿佛灌了铅。背上的山猫,体温低得吓人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肩后那被粗暴包扎过的伤口,还在微微渗着暗红色的血,混合着刺鼻的药粉气味。
“东北方向……枯井……” 林逸的脑海里,只剩下年轻男子最后那急促的指令,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破屋方向那已经听不真切、但必定惨烈的厮杀,不去想那个神秘年轻人的生死,不去想赵老四和他的手下是否已经解决了阻碍,正循着血迹和踪迹追来。
活下去,找到枯井,跳下去。这是他唯一的念头。
竹林仿佛没有尽头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彻底被竹叶和暮色吞噬,黑暗以更快的速度降临。视线变得更加模糊,脚下更加难以分辨。林逸的体力已近油尽灯枯,汗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冰冷的虚脱感一阵阵袭来。有好几次,他险些被突出的竹根绊倒,连带着背上的山猫一起摔进厚厚的腐叶堆里。每一次,他都拼着骨头几乎散架的剧痛,挣扎着爬起,重新将山猫背起,继续向前。
山猫的身体,似乎越来越沉。林逸能感觉到,那微弱的呼吸,时断时续。
“坚持住……山猫……坚持住……” 他嘶哑地低语,既是对山猫说,也是对自己说。他摸索着怀中那个小瓷瓶,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药粉,但他不敢停下使用,那是最后的希望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刻钟,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就在林逸眼前开始阵阵发黑,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疲惫彻底淹没的刹那——
脚下忽然一空!
不是摔倒,而是踏入了某种虚空!林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便连同背上的山猫一起,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,直坠下去!
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!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响!
枯井!他们终于找到了枯井!但却是以这种猝不及防、近乎自杀的方式!
下落的时间并不长,也许只有两三息。紧接着,“噗通!”一声闷响,伴随着骨头几乎散架的剧痛和冰冷刺骨的水花,瞬间将两人吞没!
他们掉进了水里!枯井之下,并非坚硬的井底,而是一条隐藏的地下暗河支流!冰冷、湍急、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河水,瞬间灌入口鼻,将林逸残存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。
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,呛咳着浮出水面。黑暗中,只能感觉到水流的速度和方向。他死死抓住同样浮起来的山猫的衣襟,另一只手在黑暗中疯狂摸索,终于抓住了一块突出水面的、滑腻的岩石!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 林逸趴在岩石上,剧烈地咳嗽,吐出呛入的河水。冰冷的河水让他几近冻僵的身体一个激灵,反而带来了一丝清醒。他立刻摸索山猫的情况,手指触碰到他的口鼻,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息!
他还活着!那解药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!
林逸心中稍定,但危机远未解除。他们身处不知多深的地下暗河,四周一片漆黑,水流湍急,温度极低,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出路,冻死或者被冲入更深的地下,只是时间问题。
他记得年轻男子的话——“应该有出口!而且,是通往内城的方向!
他紧紧抓住岩石,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分辨出一点光亮或者气流的来源。没有光,但水流似乎朝着一个方向稳定地流动。他侧耳倾听,除了水声,隐约能听到更加空洞的回响,似乎前方有更大的空间。
只能顺流而下!这是唯一的希望!
林逸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山猫的身体调整到仰面,确保他的口鼻能露出水面,然后一手死死揽住他,另一只手抓住岩石,双脚蹬水,顺着水流的势头,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。
暗河时宽时窄,水流时缓时急。有时需要泅渡一段完全没顶的深水,有时又能踩到浅浅的河床。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,林逸感觉自己的四肢越来越僵硬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但他不敢停下,只能凭着顽强的意志,在黑暗与激流中,一寸一寸地挪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林逸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,几乎要松开抓着山猫的手时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黑暗的灰色!
是光!极其微弱,仿佛是透过层层阻碍渗透下来的天光!
出口!
希望如同强心剂,瞬间注入林逸几乎枯竭的身体。他精神一振,奋力朝着那点微光游去。
光线越来越清晰,隐约能看到是一个斜向上的、被铁栅栏封住的出水口。铁栅栏早已锈蚀,不少地方已经断裂。透过栅栏的缝隙,能看到外面是更加开阔的水面,以及……对岸影影绰绰的、高大城墙的轮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