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淳离去了,带走了屋内凝重的空气,却留下了更深的迷雾与沉甸甸的责任。那块暗青色的“火云隼”碎片,静静躺在林逸掌心,冰冷的触感仿佛直透骨髓,提醒着他,自己手中攥着的,不仅是先帝遗命,更是北疆一段被烈焰与鲜血尘封的禁忌往事。
屋内重新恢复了炭火噼啪的单调声响,以及山猫平稳悠长的呼吸。老耿已经起身,默默地将炭盆拨旺,又添了些新炭,然后走到床边,再次检查山猫的状况。手指搭脉片刻,他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,无声地点了点头,便又退回角落的阴影里,恢复了那尊石雕般的姿态。
门边,“鹞子”依旧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,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眼珠,证明他并非沉睡。他没有与林逸交流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,仿佛他的存在,只是为了执行“保护”和“监视”这两个命令,除此之外,一切与他无关。
林逸缓缓将碎片贴身收好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。李淳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,他需要时间消化,更需要理清这重重迷雾中,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。但眼下,最重要的,是恢复体力,养好伤势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山猫。服下“百草回春丹”后,山猫的脸色已经从青紫转为苍白,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血色。肩后那恐怖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,但敷着淡绿色的“生肌膏”,边缘已经不再有血水渗出,反而有细微的、粉红色的肉芽在缓慢生长。这丹药和药膏的效力,果然惊人。
“他……多久能醒?” 林逸低声问老耿。
老耿抬起眼皮,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比划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:“三……天,稳……定。”
三天。林逸心中稍定。有老耿这样的医道高手和如此灵药,山猫的性命算是保住了。他看向老耿,真诚地道:“多谢老丈。”
老耿只是摆了摆手,又闭上了眼睛。
接下来的两天,时间在这间隐蔽的小屋里,仿佛被拉长又压缩。窗外昼夜交替,光线透过蒙窗的厚布,在屋内投下模糊的光影变化。林逸除了必要的进食、服药、处理伤口和活动伤腿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。他靠在简陋的木榻上,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李淳的话语,推演着各种可能,揣摩着萧破军的真实意图,以及那“火云隼”碎片背后可能牵扯出的、如今仍潜伏在北疆的暗影。
“鹞子”的存在,如同一个无声的提醒,告诉他们始终处于某种力量的监控与保护之下。他只在饭点准时出现(食物依旧是老耿准备),放下食水,检查一下门窗和屋外情况,便再次消失。他不说话,不交流,甚至不与林逸有眼神接触,如同一台精密的、只执行预设程序的机器。
山猫在第二天傍晚,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。先是手指无意识地抽搐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,然后,那双紧闭了许久的、属于顶尖猎手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起初,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,仿佛沉睡了千年。渐渐地,焦距凝聚,看清了头顶低矮、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房梁,以及床边林逸那张写满关切与疲惫的脸。
“林……兄弟……” 山猫的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个字都让林逸心头一热。
“别动,你伤得很重,毒刚解。” 林逸连忙按住他想抬起的肩膀,小心地喂他喝了点水。
山猫喝了水,眼神清明了许多,他挣扎着转动脖颈,看了看周围的环境,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老耿和门边阴影里的“鹞子”,最后目光回到林逸脸上,充满了疑问。
林逸用最简单的话语,将李淳到来、告知“火云隼”往事、他们暂时需要隐藏养伤的情况说了一遍,略去了许多细节和沉重的话题,只让山猫明白当前处境和任务。
山猫默默地听着,眼中时而闪过震惊,时而闪过愤怒,最终都化为了深沉的平静。他本就是山野猎手,心思虽不复杂,但对危险的直觉和接受现实的能力极强。知道暂时安全,兄弟活着,他便不再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明白,便重新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气力,配合药力疗伤。
有了山猫的清醒和恢复,屋内的气氛似乎也活络了一丝。老耿对山猫的恢复速度似乎有些惊讶,检查得更勤了些,用的药也更精细。山猫虽然还不能起身,但已经能简单交流,胃口也好了不少。
然而,平静的表面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第三天深夜,屋外传来了异常的动静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夜行动物的窸窣,而是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有人刻意放轻脚步、在泥泞和荒草中快速移动的声音!不止一人!
一直如同雕塑般的“鹞子”瞬间动了!他无声地贴近门缝,侧耳倾听,眼中寒光一闪。几乎同时,老耿也睁开了眼睛,手再次摸向了床板缝隙的木锥。
林逸和山猫也立刻警觉起来。山猫虽然虚弱,但猎手的本能让他瞬间握紧了拳头。
声音在排房附近徘徊,似乎在搜寻什么。偶尔,能听到极低的、模糊的交谈声,用的是北地口音,语气急促。
“……确定是这一片?”
“……错不了,‘灰点子’留下的标记到这儿断了……”
“……仔细搜!每一间破房子都不能放过!上头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是追兵!而且,似乎提到了“灰点子”?是“灰隼”留下的记号被发现了?还是……“灰隼”出了意外,导致记号暴露了这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