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石板的叩击声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只激起了短暂的涟漪,便重归沉寂。林逸和山猫屏息凝神,侧耳倾听良久,再无任何异响传来。只有石室角落里,哑伯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,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,证明着外界的“正常”。
是错觉吗?还是某只夜行鼠类无意中的碰撞?亦或是……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联系方式?
两人无法确定,但心中的警惕却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。这帅府深处的暗室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追杀,却也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,将他们困在未知与等待的煎熬之中。
时间,在这绝对寂静与昏暗的环境里,失去了清晰的刻度。只能根据哑伯送餐的次数和自身生理的疲倦感,来模糊地估算昼夜交替。哑伯的行动规律得像一座古老的钟摆,每日三次,准时送来简单却足以果腹的食物和清水,然后便回到角落的蒲团上,闭目静坐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。他从不与林逸和山猫交谈,甚至很少看他们,只是用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,确保他们遵守规矩,不发出多余的声响,不试图探索暗室之外的地方。
山猫的伤势在哑伯提供的、不知名但效果极佳的伤药和老耿之前留下的“生肌膏”双重作用下,恢复得极快。肩后那恐怖的伤口已经结痂,边缘开始发痒,那是新肉生长的迹象。他虽然依旧不能做剧烈运动,但已能自如活动,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。只是那双属于猎手的眼睛,在安静时总是不自觉地扫视着暗室的每一个角落,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漏洞或危险,显然,环境的封闭和头顶那诡异的叩击声,让他同样感到不安。
林逸腿上的伤也好转了许多,虽然行走时仍有些微跛,但已不影响日常活动。更多的时候,他靠坐在石床上,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如同风暴中的海洋,不断翻涌着各种思绪。
李淳的警告,萧破军的困境,“火云隼”的惨案,韩猛与“灰隼”的失联,张老八的算计,曹正淳的阴影,晋王的威胁……无数线索、无数面孔、无数可能,在他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、推演。他试图理清这团乱麻,找出那条通往最终目标的路径,却发现自己如同置身迷宫,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,都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。
唯一清晰的,是怀中的密诏副本和“火云隼”碎片所代表的重量。这两样东西,是他此刻全部的资本,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等待,在这种环境下,成了一种比搏杀更加折磨人的酷刑。身体的伤痛在愈合,精神的弦却越绷越紧。每一次哑伯送餐时石门外传来的、那极其短暂的开合声,都让两人的心跳骤然加速;每一次头顶石板传来的、哪怕极其微弱的震动或声响,都会让他们瞬间进入戒备状态。
第三天下午(根据送餐次数估算),哑伯在送来晚饭后,并没有立刻退回角落。他站在石桌旁,看着正在进食的林逸和山猫,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,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外面,不太平。” 哑伯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干涩,但说出的话却让林逸和山猫同时停下了筷子。
这是几天来,哑伯第一次主动提及外界!
林逸抬起头,看向哑伯,等待下文。
“韩校尉,” 哑伯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被暂时解除了鹰扬斥候营的统领之职,调去‘整训’新募的辅兵。”
韩猛被解职了?!林逸心头一震!虽然李淳说过韩猛被牵制,压力巨大,但直接被解除核心兵权,这打击未免太过沉重!这意味着,他们在外界最有力的一道屏障,可能已经失效!是谁下的命令?萧破军?还是……其他能够影响萧破军决策的人?
“副帅刘承宗,” 哑伯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着,“近日频繁出入帅府,与大帅密谈,每次都会屏退左右,包括李淳先生。”
刘承宗!那个持有另一块“火云隼令”碎片、并且“遗失”了的副帅!他这个时候频繁与萧破军密谈?谈什么?是商讨应对曹正淳和晋王的策略?还是……在“火云隼”碎片重现的敏感时刻,别有图谋?
“另外,” 哑伯的目光,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逸,“昨日,帅府后园的‘洗墨池’废园,发生了一场‘意外’走水,烧毁了几间本就残破的屋舍。巡防营的人在外围救火时,‘恰好’发现了几具疑似‘盗匪’的尸体,身上有与之前追捕‘南边奸细’相关的物件。赵老四因此受了嘉奖。”
洗墨池废园走水?发现“盗匪”尸体?赵老四受奖?林逸瞬间明白了!这是在清理痕迹!将他们在废园水闸小屋附近留下的痕迹,以及“鹞子”击杀的那几个追兵的尸体,用一场“意外”火灾和“盗匪”火并的借口,彻底掩盖过去!这是李淳的手笔?还是萧破军默许的行动?目的显然是保护他们潜入的秘密,并敲打(或者安抚)赵老四背后的势力。
哑伯透露的这三条信息,每一条都至关重要,拼凑出一幅外面世界正在激烈角力的画面。韩猛失势,刘承宗活跃,痕迹被抹除……局势正在朝着更加微妙、也更加危险的方向发展。
“李先生……可有消息?” 林逸忍不住问道。
哑伯摇了摇头:“李大人自有安排。你们只需等待。”
又是等待。但这一次,等待中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迫感。
哑伯说完这些,便不再多言,转身回到了他的蒲团上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梦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