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云冢”疏散通道的入口在身后无声闭合,将最后一丝来自暗室的微弱光线和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。绝对的、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,如同粘稠的墨汁,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,挤压着感官,只剩下脚下粗糙冰冷的石阶,前方哑伯手中那盏小油灯投出的、仅能照亮三五步距离的昏黄光晕,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陈年铁锈混合着硝石的刺鼻气息。这种气味,与之前在砖窑和地下“老鼠巷”闻到的截然不同,它更加古老,更加……肃杀,仿佛浸透了某种不散的英魂与烈焰的气息。
石阶陡峭向下,深不见底。每一级都显得异常高大,湿滑的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灰尘,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。哑伯走在最前面,他的脚步异常沉重,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。那盏小油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,灯光映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,在两侧粗糙的岩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,如同一个背负着沉重往事的幽灵,正一步步走向记忆的深渊。
林逸紧随其后,尽量放轻脚步,但伤腿在陡峭的台阶上行走依然吃力,每一步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筋骨,带来阵阵酸胀疼痛。山猫殿后,尽管肩伤未愈,但他行动间依旧保持着猎手特有的轻捷与警惕,手中的短刀(从老耿那里得来的一把更趁手的)始终半出鞘,耳朵竖立,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。
通道并非垂直向下,在下降了约莫数十丈后,开始转为平缓,并出现岔路。这里的岩壁不再是天然形成,而是有明显的开凿和加固痕迹,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锈蚀断裂的铁制支撑架和悬挂灯台的铁环。地面和墙壁上,偶尔会出现一些模糊的、似乎是某种徽记或数字的刻痕,大多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。
每当遇到岔路,哑伯总会停下来,举起油灯,仔细辨认着岩壁上的刻痕。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印记,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,有时是痛苦,有时是追忆,有时则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。林逸注意到,哑伯选择的路径,似乎总是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,而那些刻痕,恐怕就是当年“火云隼”部队留下的、只有自己人能懂的暗记。
通道内寂静得可怕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、呼吸声,以及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,在灯光之外蠢蠢欲动,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。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,林逸总觉得,在这死寂的通道深处,隐隐传来某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叹息又仿佛金属摩擦的声响,时断时续,让人头皮发麻。
大约行进了一个多时辰,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加宽阔,空气中那股铁锈和硝石的气味也越发浓烈。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、早已朽烂的木箱碎片和碎裂的陶罐,甚至能看到几块半埋在尘土中的、变形的金属构件。
哑伯的脚步停了下来。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前方——通道在这里似乎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“大厅”,但“大厅”的景象却让林逸和山猫倒吸一口凉气!
只见“大厅”的地面和周围的岩壁上,布满了大片大片焦黑的、仿佛是烈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!许多支撑结构的铁架被高温熔蚀得扭曲变形,如同怪物的残骸。地面上,散落着更多烧焦的木炭、熔化成奇怪形状的金属块,以及……一些隐约能看出人形的、与岩石和焦土融为一体的、漆黑的残留物!
这里,显然经历过一场恐怖的高温炙烤!是当年“鹰愁涧”大火和爆炸的冲击波,沿着地下通道蔓延至此留下的痕迹?还是……这里本就是那场灾难的一部分?
哑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手中的油灯摇晃得更加厉害。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颤抖的手指,想要去触摸地面上一块焦黑的痕迹,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,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泪水,无声地从他浑浊的眼眶中涌出,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。
这里,很可能就是他当年战友们殒命之地的边缘,是那场惨剧在地底留下的、永不磨灭的伤疤!
林逸和山猫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生怕惊扰了老人沉浸在无尽悲痛中的灵魂。他们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跨越了十八年时光依旧浓烈得化不开的悲怆与不甘。
许久,哑伯才用衣袖狠狠擦了把脸,强迫自己站起身。他不再看那些焦痕,只是举着灯,更加坚定地朝着“大厅”另一侧一个相对完好的通道口走去。但他的背影,却显得更加佝偻,脚步也更加蹒跚。
穿过这片令人心悸的焦痕区,通道再次变得狭窄曲折。空气越发阴冷,地面也更加湿滑,有时甚至需要涉过没过脚踝的、冰冷刺骨的积水。油灯的燃料在快速消耗,光芒越来越微弱。
就在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曳不定、即将熄灭的危急关头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——不再是绝对的黑暗,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是某种矿物发出的、幽蓝色的、冷冰冰的荧光!荧光来自通道的顶部和岩壁缝隙中一些细小的、如同星尘般的结晶。
借着这微弱的荧光,他们勉强能够看清前路,但视线依旧极其模糊。哑伯熄灭了油灯,将灯珍惜地收好,示意继续前行。
幽蓝的荧光通道并不长,大约又走了半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竟然出现了一条地下河!河水并不宽,但水流湍急,在幽蓝荧光和远处隐约透入的、更加自然的微光映照下,泛着粼粼波光。河岸一侧,有一条人工开凿的、紧贴岩壁的狭窄栈道,通向未知的上游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