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弟弟出事之后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些,“我也曾独自去人间找寻过许多次,花去许多时日。”
“那场洪水……父王盛怒之下所引的滔天巨浪,确将仇人涤荡殆尽。可也因此,敖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,无论是鳞是骨,亦或一丝残存的气息,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茫茫人世,再无半点可寻。”
殿内明珠的光似乎也黯了一瞬。泠玉屏息听着,见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
“后来,我甚至求恳掌管轮回的旧友,悄悄去地府生死簿与忘川畔寻访。”
敖筝轻轻摇头,“没有。没有他消散的魂灵,也无一点真灵转世的印记。他便那样……彻底不见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这天地间。”
这平静之下的无力,比先前的激愤更令人心凉。
那是一个兄长在漫长岁月里,面对彻底失去幼弟、母亲的惘然。
泠玉心中揪紧,不由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,指尖微凉。
“殿下,”她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幼弟的龙魂,既未沦落地府,也未困于人间,或许……或许早已归于四海之灵,得了真正的安息。这未必不是一种解脱。”
敖筝默然良久,才低低叹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泠玉莹澈的眼中,那份郁色渐渐被另一种更为柔和的决心取代。
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入掌心,温热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所以,泠玉,”
他望入她眼底,“你师兄之事,我定会为你办成。无论需要何种天材地宝,无论要费多少周折,我必助你重塑他的肉身,让你此生……再无这般遗憾。”
他语气诚挚,字字清晰。“这世间,手足情谊、同门之缘,皆是至为珍贵之物。我明白…”
“手足情谊,是如此珍贵。”
听得这一句,泠玉心头猛地一撞,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。
一股混合着惭愧与慌乱的情绪涌起,让她想要避开敖筝此刻清澈见底的目光。
她与谢知许之间……种种纠葛、难以言明的复杂,真的能全然归于手足情谊么?而她对敖筝,也未全然坦诚。
这心虚来得突然而尖锐,让她脸颊微热,眼睫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,原本与敖筝交握的手,指尖微微一缩。
她迅速垂下眼帘,借由低头掩饰瞬间的失态,只将声音放得更柔更稳,轻轻倚向他肩头:“殿下这般说,我心甚慰……只是,万莫为我之事太过劳神。”
话语依旧体贴,唯有她自己知晓,那手足情谊四字,此刻听在耳中,是何等滋味复杂。
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。
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”
敖筝凝视她良久,终于展颜一笑,那笑意如破开阴云的晨光。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轻抵她发顶。
泠玉偎在他胸前,听着沉稳心跳,目光却不经意瞥向妆台。
那枚冰晶静静躺在镜前,幽光已敛,仿佛只是寻常饰物。
可她分明记得,昨夜恍惚间,似乎听见了极遥远的、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冰原幻境中,谢知许单膝跪地,以剑拄身,喘息粗重。
他们已经走了太久,久到几乎要忘记时间。幻境在消耗他们的灵力,更在蚕食心神——泠玉的声音时远时近,时而低泣,时而浅笑,每一次都像刀锋刮过骨缝。
谢淮那份对泠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,在幻境的催化下已濒临崩溃。
“殿下会一直信我么?”
她垂眸看着与敖筝交握的手,忽然很轻地问。
敖筝没有回答,只是将她拥入怀中。拥抱很紧,紧到能听见彼此心跳。
“父王当年曾说,龙族一生只认一个伴侣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热气拂过耳廓,“既选了,便是生死不离。”
泠玉将脸埋在他胸前,鼻尖发酸。远处深海幽幽,鱼群曳着流光游过窗棂,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幻梦。
而妆台上,那枚冰晶终于彻底黯淡,化作普通玉石,再无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