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似乎触摸到了一扇门,一扇通往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的大门。舅舅和福伯总是叮嘱他不要惹是生非,要读书上进,难道……是因为这个?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似乎与生俱来的“玩闹”天赋,产生了模糊的疑问。
是夜,他躺在床上,反复回想白天的细节,不知不觉间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几枚铜钱,它们在他指缝间灵活地翻滚跳跃,仿佛有了生命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西北边陲,一座靠近边境、龙蛇混杂的灰色小镇。 风沙漫天,气候干燥,与江南的湿润婉约形成地狱天堂般的对比。
小镇唯一一家客栈那肮脏油腻的厨房里,一个瘦削的黑衣少年正沉默地蹲在灶台后帮着烧火。他脸上抹着煤灰,看不清具体容貌,只有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正是李无言。
血罗刹一身风尘仆仆的旅人打扮,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旁,慢条斯理地吃着粗糙的食物。她带着李无言离开总坛已有数日,这是李无言第一次接触到总坛之外的世界。
“看清楚斜对面那间赌坊门口穿蓝绸衫、腰间挂了个玉貔貅的胖子了吗?”血罗刹的声音如同耳语,却清晰地传入李无言耳中。
李无言目光透过厨房破旧的窗棂缝隙,无声地扫过街道,精准地锁定目标:“看清了。”
“他叫胡金富,是教中外围一个负责销赃的小头目。教中查明,他最近黑了教中一批货,还想携款潜逃。”血罗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的考核任务:第一,监视他直到子时,记下他所有的行动、接触的人;第二,子时过后,他若回到对面那家‘迎春楼’的天字二号房,便进去,取他性命,带回他身上的所有银票和那枚玉貔貅。记住,要干净利落,不能惊动任何人。”
这是李无言第一次接到针对活人的、真正的刺杀任务。对象不再是饿狼,而是一个有思想、会说话、可以求饶会反抗的人。
李无言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,李无言就像彻底融入了阴影。他利用厨房、后院、甚至客栈马棚的角落,不断变换位置,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目标分毫。他将胡金富何时进赌坊、何时出来、与谁交谈、脸上什么表情、喝了多少酒……所有细节巨细无遗地记在脑中。他的耐心好得惊人,如同等待猎物的毒蛇,一动不动。
血罗刹在暗处观察着他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。这份潜伏和观察的耐心,是优秀杀手必备的素质。
子时渐近,胡金富果然醉醺醺地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,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对面的迎春楼,上了二楼的天字二号房。
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估摸着对方已然睡熟,李无言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客栈后院,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阴影,轻松避开了街上零星的更夫和醉汉,来到了迎春楼后墙。
他观察了一下地形,选中一处排水管道和窗棂的借力点,身形轻盈地攀援而上,动作敏捷协调,落地无声,直接来到了天字二号房窗外。他用小刀拨开窗栓,推开一条缝隙,闪身入内,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房间里充斥着酒气和脂粉味。胡金富赤着上身,腆着肥胖的肚子,在床上鼾声如雷。那个女子早已不见踪影。
李无言的眼神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下,迅速锁定目标。他拔出腰间的短剑——一柄更适合暗杀的、没有任何反光的哑光黑刃。他走到床边,没有任何犹豫,左手闪电般捂住胡金富的口鼻,右手短剑精准无比地抹过他的咽喉!
动作快、准、狠! 胡金富眼睛猛地瞪圆,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几声轻微的“咯咯”声,便彻底没了声息。鲜血迅速染红了被褥。
李无言面无表情,按照指令,迅速搜出他贴身藏着的银票和那枚玉貔貅。在做这一切的时候,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床头柜,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钱袋,里面除了散碎银子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粗糙的、用木头雕刻的小马玩具,似乎是给孩子玩的。
李无言的动作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他的目光在那小木马上停留了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间。
他想起了什么?或许什么具体的都没有。只是一种极其模糊的、类似于……温暖?……的感觉,如同水纹般在冰冷的心湖深处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,随即消失无踪,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彻骨,仿佛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。他仔细检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将银票和玉貔貅收好,再次如鬼魅般从窗口离开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回到客栈厨房,他将任务物品交给血罗刹。
血罗刹清点了一下,看了看玉貔貅,又抬眼看了看李无言。她敏锐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他身上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以往完成任务后的气息,那气息极其微弱,并非恐惧或犹豫,更像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沉寂。
“遇到麻烦了?”血罗刹冷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李无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血罗刹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有再追问,只是淡淡道:“任务完成。记住这种感觉。以后,你会经常需要它。”
她收起东西,起身:“休息一个时辰,天亮前离开。”
李无言默默走到灶台边,靠着温暖的灶壁坐下,闭上眼睛。厨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冰冷、安静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,那冰冷杀意的缝隙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轻微地,触动了一下。但那感觉太微弱,太陌生,迅速被他多年来被灌输的冷酷和训练形成的本能所覆盖、冰封。
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落入了无边的寒潭,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涟漪。
寒刃的锋刃,第一次沾染了人血,似乎更加冰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