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历了生死与共的逃亡和此刻的安全,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,已然消融了大半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李无言再次低声说道,这次更加清晰了一些。他看着李逍遥,眼神复杂,“若不是你……”
“都说了,你是我弟弟,这是我该做的!”李逍遥连忙摆手,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,“只要你没事就好。”
弟弟……李无言默念着这个词,心中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,反而涌起一股酸涩而陌生的暖流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苍白修长、却布满各种新旧伤疤和茧子的手,忽然低声问道:“……藏剑山庄……是什么样的地方?”
李逍遥闻言,心中一酸,知道弟弟开始尝试接受和探寻过去了。他连忙坐到李无言身边,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描述起来:“我听舅舅说,那是在江南一个很美的地方,背靠青山,面朝大湖。山庄很大,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竹子,风一吹过,沙沙作响……庄里的弟子们都修习浩然剑气,爹爹……爹他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侠客,人称‘擎天剑’……”
他描绘着从舅舅和残卷中得知的、关于山庄的零星印象,语气中充满了向往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。
李无言静静地听着,冰冷的眼眸中,似乎也随着李逍遥的描述,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,仿佛在努力想象着那个陌生的、却本该属于自己的家的模样。
“……我们……是怎么被分开的?”他忽然打断李逍遥,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李逍遥神色一黯,沉声道:“那场袭击……幽冥教来了很多人,很强……爹娘拼死抵抗……但……寡不敌众……山庄被毁了大半……你……你就是在那时候,被他们……抢走的……”他说得有些艰难,不愿过多描述那场惨剧的细节刺激弟弟。
李无言沉默着,握紧了拳头。虽然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,但听着这些叙述,胸口却莫名地传来一阵窒闷的疼痛。
“……幽冥教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刻骨的恨意,不再是过去那种被灌输的、针对所谓“正道”的模糊敌意,而是源于自身遭遇的、真切切的仇恨!
“他们……把我带回去……训练……杀人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、仿佛无意识地开始诉说,声音干涩而冰冷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,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,“……很疼……每天都疼……不能哭……不能怕……不能有感情……只需要听话……杀人……”
他说得很混乱,只是些碎片化的词语,但李逍遥却能从中感受到那无尽的黑暗和残酷!他听得心如刀绞,眼眶通红,忍不住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弟弟那冰冷而微颤的手。
李无言身体一僵,下意识地想挣脱,但最终却没有动,任由李逍遥握着。那掌心传来的温热,仿佛能稍稍驱散一些他记忆中的冰冷。
“……有一个……叫‘血罗刹’的女人……”李无言的声音更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……她教我……打我……也……偶尔会给我伤药……她说……只有变得冰冷……才能活下去……”
李逍遥心中一震,血罗刹!这个名字他听舅舅提起过,就是当年带队袭击山庄、掳走弟弟的幽冥教长老之一!也是弟弟的师父!原来是她!
“她是在骗你!是在利用你!”李逍遥急切地说道,“她把你变成一把刀,为她杀人!”
李无言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:“可是……如果没有她……我可能早就死了……在那种地方……”
这是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般的复杂情感,是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的扭曲的依赖感。李逍遥明白这一点,心中更是痛惜。
“那不是恩情!那是控制!”他紧紧握着弟弟的手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她养大你,是为了让你成为工具!你想想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!想想你自己受的苦!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?”
李无言被他的目光灼烧着,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身体微微颤抖。理智上,他知道李逍遥说的是对的,但情感上,那十几年的烙印并非那么容易剥离。
洞窟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红温泉潭咕嘟作响。
良久,李无言才缓缓睁开眼,眼中虽然依旧混乱,却多了一丝清明。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低声道:“……我需要……时间……”
李逍遥理解地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不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等你伤好了,我们离开这里,我带你回家,回江南,去找舅舅,我们一起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!”
家……江南……这两个词,此刻在李无言听来,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和充满排斥,反而带来一丝微弱的、从未有过的期待。
他看向洞顶那一片朦胧的红光,仿佛在那光芒中,看到了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、模糊却充满希望的道路。
而此刻,洞窟之外,苗寨的方向。 蛊婆站在那尊半塌的石雕前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她手中的蛇杖尖端,两只虚幻的蛊虫焦躁地飞舞着,却无法再精确指向目标。
“竟然……躲进了‘赤阳洞天’……”她咬牙切齿,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深深的忌惮,“那是上古‘巫神’留下的禁地,克制一切蛊术……该死!”
“婆婆,怎么办?进不去啊!”阿箬在一旁焦急道。
蛊婆眯起浑浊的眼睛,冷笑道:“无妨!他们总不能在里面躲一辈子!‘子母同心蛊’只是被压制,并未消失。派人守住所有可能出口!一旦他们出来……哼!尤其是那个九幽之体的容器……绝不能再失手!”
她转身,望向那红光隐隐的山壁,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幽光。
洞天之内,暂得安宁的兄弟二人并不知道,他们只是获得了短暂的喘息,更大的罗网,正在洞口之外悄然收紧。